东海道,骏河国,今川馆。
春夜的风从安倍川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穿过回廊,拂动廊下悬挂的风铃。铃声清脆,在夜色中传出很远。远处的富士山隐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今川馆的广间里,烛火通明。
今川义元盘腿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杯温好的酒,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几封从京都送来的书信。他看完一封,就递给旁边的侍从,再看下一封。侍从们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hohahaha——”
笑声从广间里传出来,爽朗而响亮,带着几分意外之喜。廊下候命的浅井政敏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拉门,又低下头去。
今川义元把手里那封信拍在案几上,转头看向坐在客位的武田信虎,他刚从难波津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
“龙王丸那小子,没想到都能压制鬼十河了。”今川义元笑得眼角都皱起来,“而且小手段还是多啊。”
武田信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刚从难波津回来,今川家的运输船队把一批铁炮和物资运往京都,他亲自押送。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外孙在京都的那些事。
“是啊,我也没想到。”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能压制十河一存。至于嵯峨野那一战——”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那小子阴的啊。我那若狭国的本家,还有细川管领,遇上他算是倒了血霉。”
今川义元拊掌大笑。
武田信虎继续道:“而且,在嵯峨野一战后,原本和他有些不对付的人都开始示好。想来他之后要做的事情,会顺畅很多。”
“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今川义元收了笑,看着他。
“不过什么?”
武田信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张经历过无数战场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郑重。
“他带领两千净土真宗的僧兵打了那场胜仗。”他放下酒杯,直视今川义元,“以我的眼光来看,算是实打实给净土真宗培养了一千八九的正经武士。”
他顿了顿:
“在那一战之前,那些僧兵也的确看起来各个膀大腰圆,但是没有那股子强军该有的狠劲儿。但是嵯峨野一战后——”
他的声音压低了:
“那群僧兵,碰到武家大名们的军队,应该都不会发怵了。”
今川义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武田信虎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今川家真的要和净土真宗,关系好到那种程度?还有今川领内西三河的净土真宗,以及经略的北伊势的净土真宗——”
他摇了摇头:“也许我不该问。但是,龙王丸和他们太密切了。”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今川义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陆奥守大人放心。”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今川领内的净土真宗,和其他宗派一样,都会受到严格的监管。我和师父都是临济宗出身——”
他看向武田信虎:
“您可曾见临济宗僧众在今川领内耀武扬威?”
武田信虎摇了摇头。
“而且不光佛门宗派,”今川义元继续道,“山伏和伴天连也一样。”
“伴天连?”武田信虎皱起眉头,没听懂这个词。
今川义元笑了。他端起酒壶,给武田信虎的杯里续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就那个,您在那次神风之后救的三个南蛮人。”他放下酒壶,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给龙王丸的花仓众等当训练教官去了京都;一个留在骏府照看那些宝贝种子,或者和山本勘藏、津田纪长一起琢磨甲胄、铁炮打造;最后那个——”
他顿了顿:
“自称‘耶稣会伴天连’,说身份上和佛门大和尚差不多。之前还想在今川领内传教,但是我和龙王丸都没有同意。”
武田信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川义元继续道:“但是这些天,听说大内义兴这个允许他们传教的大名死了,并且龙王丸还可能会参与给大内义兴报仇,所以也想着去京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看他也算有情有义,便允许他去京都找龙王丸。等处理西国事情的时候,让他帮龙王丸联络那边的耶稣会伴天连,也算个助力。等他西国事了,他再回骏府时,我再允许他传教。当然,该有的限制一个也不会少。”
武田信虎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端起酒杯,“要是能通过他联系南蛮人,多搞来几门国崩架船上,允许他传教也不是不行。”
今川义元笑了笑,没有接话。
武田信虎喝完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下,看向今川义元。他的目光比刚才轻松了些,但还有一丝疑虑没有散去。
“至于和净土真宗关系……”
今川义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我就知道你会问”的了然。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岳父大人,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您儿子很快就要有一个净土真宗未来门主连襟了。”
武田信虎愣住了。
“嗯?”
今川义元拊掌而笑,笑声在广间里回荡。
“本愿寺证如的儿子,要迎娶武田大膳大夫夫人三条之方的小妹了。”
他顿了顿,看着武田信虎的表情从愣怔变成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恍然大悟,最后补了一句:
“您儿子武田大膳大夫不会被这层关系影响立场——您外孙今川龙王丸也不会。”
武田信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
“好小子。”
今川义元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富士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富士川的水声,在夜色中轻轻流淌。
……
唐招提寺的凉亭里,茶已经凉了。
今川义真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理清脑子里那团乱麻。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的僧人。
“我捋捋。”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
“我舅妈那八岁的妹妹,要嫁给净土真宗门主的九岁儿子茶茶丸。为了尽快完婚,所以需要给他们举行元服等仪式。舅妈妹妹那边不用我操心,但是另一边因为缺有身份的武家高门——”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掰下来:
“所以找了十四岁的我,给茶茶丸当乌帽子亲?”
象耳泉奘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手指,那动作跟他那身僧袍怎么看怎么不搭。
“你就说干不干吧。”
今川义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干。”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为什么不干?为了净土真宗能负担部分我出阵西国时的军费开支,我也得干。”
象耳泉奘咧嘴一笑,拍了拍膝盖:
“这就对咯。”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而且大内周防权介义教是三条殿的乌帽子子。你的乌帽子子是三条殿女婿。这样你也能有更好的理由去插手西国。”
今川义真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象耳泉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这个叔叔,不是只会掏耳朵说怪话的闲散和尚。
“成。什么时候?”
“过几天,和三条殿一起直接去石山即可。三条殿会通知的。”
象耳泉奘说完,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话:“记得别给今川家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