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骏河国,安倍川畔。
三月的骏河,春耕正忙。
安倍川两岸的水田已经灌满了水,明晃晃的,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倒映着富士山的雪顶和两岸初绿的柳枝。远处的久能山山麓,农人们正弯着腰,把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偶尔有白鹭从水田上飞过,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是春天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味。
今川义元站在田埂上,身后的侍从撑着伞,替他挡着日渐暖和的日头。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直垂,没有着那套白面黑齿的正式装扮,看起来倒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弯腰插秧的农人,落在更远处的山影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馆主大人。”
浅井政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今川义元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新制铁所传来消息,给新屋形五郎殿的新甲胄,已经打造完成了。”
今川义元的眉毛微微一动。
春耕是为了让家业更厚实,但如果继承人不安全,家业再厚实也没用。
他转过身,大步往田埂外走去。
“走。”
安倍川畔的新制铁所,离久能山不远。
走近了,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锤打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粗犷的乐曲。
门口守卫的足轻见是今川义元,连忙跪下行礼。今川义元摆了摆手,大步走了进去。
“馆主大人!”
“Senhor duque!”
山本勘藏和加西亚已经在里面候着了。山本勘藏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上面还有几点被火星烫伤的疤痕。加西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着南蛮式的短褂,在这群和装打扮的工匠中间格外显眼。
“嗯。”今川义元点点头,“给吾儿的新甲胄,打造好了?”
“嗨。”山本勘藏侧身引路,“而且基本能满足要求了。馆主大人请随我来。”
制铁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几座锻炉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工坊映得通红。火星四溅,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炭火味,还有汗水蒸发后的咸腥气。
今川义元跟着山本勘藏穿过工坊,来到后面一间相对安静的库房。
库房的中央摆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套甲胄。
不,与其说是甲胄,不如说是一件前所未见的东西。
胸甲是一整块带有弧度的铁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色光泽。胸甲内侧衬着一层细密的锁链甲,每一个铁环都环环相扣,做工精细得令人咋舌。胸甲周边连接着传统的扎甲片,用深红色的革纽串连,与那幽蓝的铁板形成鲜明的对比。
今川义元走上前去,伸出手,曲指成爪。
“dong——”
指节敲在铁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厚重的城门上。
“dong——”
又是一声。
他收回手,看向加西亚。
“能防住铁炮吗?”
加西亚双手接过那块带有弧度的铁板,捧在手里,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日语日常沟通已经没什么问题,但说起专业的东西,还是会不自觉地带上葡萄牙语的腔调。
“回禀尊敬的Senhor duque,”他的声音很认真,“以在下在欧罗巴和印度的见闻,这样的铁板作为胸甲的话,除非遇到满装药的穆什克特火绳枪抵近射击,否则这个厚度和弧度,就是无法击穿的。”
他顿了顿,翻过铁板,指着内侧的锁子甲和周边的扎甲片:
“除了无法击穿外,被弹丸命中而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也会因为内衬的链甲,还有和铁板周边接触的扎甲片给抵消掉一部分。”
“穆什么……克什么?”今川义元皱起眉头。
“穆什克特。”加西亚重复了一遍,比划了一下,“是一种比现在日本的绝大部分铁炮都有更大口径、更多装药、更重铅弹的铁炮。在欧罗巴的战场上,这种武器正在改变战争的方式。”
“能教我们的工匠制作吗?”今川义元问。
加西亚沉默了一瞬。
“em…技术上没问题。”他斟酌着措辞,“但是Senhor duque,必须要和您说明的是,这种武器也就意味着更多的铁、火药和弹丸的耗费。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今川义元:
“此时的日本,除了dom的盔甲和现在这些刚打造的以外,在下见过的绝大部分盔甲,普通的铁炮都能破防。都不至于要用到穆什克特。”
今川义元听懂了。
这东西,威力过剩。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铁炮工坊的产能、铁矿的供应、火药的存量,然后点了点头。
“行吧。”
他把思绪拉回来,重新放在眼前的甲胄上。
“也就是说,身穿用这种铁板为主要防护的具足,吾儿基本在日本就可以无惧绝大部分铁炮的击穿了,是吧?”
“是的!”加西亚的语气笃定起来,“Senhor duque,不如试一试吧?就用你们生产的Imagawa式铁炮。以在下的认知,这种铁炮威力,在日本也属于一流。用这种铁炮在十步的距离上向这铁板射击,就可以判断出它的防御力是不是满足您的要求。”
今川义元来了兴致。
“倒也是。”他看向山本勘藏,“山本君,安排一下吧。”
“嗨。”山本勘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已经准备好了。馆主大人请和我来。”
制铁所后面的空地上,一头野猪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四条腿绑在木桩上,动弹不得。那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来斤,一身黑毛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猪皮。它的身上套着一件刚刚打造好的板链甲——正是那块幽蓝色的铁板胸甲,配上链甲和扎甲片的组合。
野猪显然很不舒服,哼哼唧唧地挣扎着,粗短的尾巴甩来甩去,但绳子捆得太紧,它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今川义元站在十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支彻也流铁炮。
这铁炮是他儿子今川义真在冈崎工坊督造的样品,枪管笔直,闭锁严密,枪托打磨得光滑顺手。此刻已经装填完毕,火绳点燃,暗红的火星在午后的阳光下不那么明显,但凑近了看,能看见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火绳夹上飘起来。
他端起铁炮,瞄了瞄。
野猪还在哼哼。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野猪胸前的铁板。
加西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准备记录。山本勘藏退到更远的地方,双手抱胸,神色平静。几个工匠从工坊里探出头来,又被浅井政敏挥手赶了回去。
今川义元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扣动扳机——
“嘭——!”
一声巨响在空地上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硝烟从枪口喷出,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野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对,这就是杀猪惨叫。
“yi——!!!”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野猪拼命扭动身体,四条腿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但绳子纹丝不动。
今川义元放下铁炮,挥了挥手。
浅井政敏立刻带着几个侧近武士跑上前去。一个武士拔出短刀,干净利落地一刀捅进野猪的脖子,结束了它的痛苦。另一个武士蹲下身,开始解野猪身上的甲胄。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板链甲是用皮带和革纽固定在野猪身上的,再加上链甲甲和扎甲片的组合,拆起来比穿上去麻烦得多。浅井政敏额头都冒了汗,才终于把整件甲胄从野猪身上卸了下来。
他把甲胄捧到今川义元面前。
今川义元接过那块胸甲,翻过来,仔细查看。
弹着点在胸甲正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
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又浅又小的凹痕。那凹痕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微微的凹陷,但仅此而已。
他又看了看野猪。
野猪的皮肤上,胸甲覆盖的那一圈,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子——那是弹丸击中胸甲时,冲击力透过铁板留下的痕迹。红印子并不深,只是表皮微微发红,像是被人用力按了一下。
如果是套在人身上,这点冲击力,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伤害。
山本勘藏走上前来,指着那块胸甲,脸上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馆主大人请看!”
今川义元点了点头,把胸甲递还给浅井政敏。
“有这样的防具,才敢放心地让龙王丸去西国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加西亚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今川义元注意到了:“怎么?”
加西亚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他的日语日常沟通没问题,但“不情之请”这四个字,说得格外别扭:
“Senhor duque,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不知我能否在给小公爵大人准备好板链甲之外,给我那学生克里斯托旺也准备一副?”
今川义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自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