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道,石见国,益田城。
三月末的石见,海风从日本海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越过低矮的丘陵,拂过城下町新绿的柳梢。益田城坐落在石见国戏北部沿海,距海很近,城虽不大,但扼守着通往出云和安艺的要道,是石见国众中相当有分量的一家。
城外,营帐连绵,炊烟袅袅。
在东国甲斐武田家开始进一步的信浓攻略,想要彻底吞并这个四十万石的令制国,借以拥有跟今川、北条两个盟友差距不算太大的稳定的粮食产出,免得被卡脖子的同时,在西国,陶晴贤也在初步整合已经占据的大内氏领地后,动员起军势,向大内义隆的儿子大内义教所在的石见国吉见正赖势力,发动攻势。
一万大军——这是陶晴贤此时能动员的相当比重,当然,他还可以继续动员,只不过现在,没有太大必要。大内义隆死后,周防、长门的国众并非全部心服,他需要用一场胜仗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如果可以顺势解决大内义教,就更好了!
现在幕府和朝廷的立场很明确,大内义隆不仅仅是大内家的上代家督,更是帮助支撑朝廷、维护幕府在西国影响的重要人物,即使他有姐妹是嫁给了细川晴元的弟弟细川氏之,幕府和朝廷也认可他作为从二位高官和多国守护的地位,以及他的忠心!
大内义教作为前左大臣、清华家三条家家督三条公赖给带上乌帽子的大内义隆幼子,他在朝廷和幕府眼中的正统性,不是大友晴英可以碰瓷的,他晴字来自足利义晴也不行。对于拥立大友晴英的陶晴贤而言,大内义教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威胁!
总体而言,陶晴贤面对的局势是很糟糕的,废话,快穷死的后奈良天皇至今还记得谁给他钱办登基大典的!
至于足利义藤,他本人没啥,但他盘点一下,他爹还活着时,愿意名义上听他爹命令的地方实力派大名,按石高从高到低排一下,大内义隆也是排第一的!
那么,逼死大内义隆的陶晴贤,你不是朝敌(朝廷之敌),那谁是朝敌?你不是御敌(武家之敌),那谁是御敌?
净土真宗和兴福寺:只要今川代殿一句话,其实我们也可以指陶晴贤为佛敌来着的……
面对朝廷和幕府的立场,陶晴贤政权慌吗?
也就那么回事!
天皇?现在协助保卫皇居的六町町民有几个能凑够来西国的路费?!?
将军?千八个奉公众凑出来的军势,敢把将军孤身放在周围全是三好家领地的京都吗?!?
至于今川义真,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亲爹的威名和今川家的家底,平了西三河一亩三分地,就真当自己“早生五十年”?朝仓宗滴作为九头龙川战神的含金量可以这么被拉低的?至于刚传过来的带着两千多僧兵大败六千若狭武田军的消息……你要击败的是甲斐武田,那我当你是个人物,若狭武田,呵呵……总共就八万石,正常军役只能拉出来三四千,超额拉出来六千,里面掺了多少杂兵?这样的军队,我“西国无双侍大将”带两千大内精锐打不崩他们,我就不是百济王的后代,跟你姓源!
至于实质上的几内霸主三好家,大内义弘也好、大内义兴也罢,从来就只有大内家打到几内,而没有足利将军或者细川管领打到本州西端,压制了大内义弘的三代将军足利义满和斯波义将也不行,甚至足利义满在近几大败大内远征军后,照样还得承认大内义弘弟弟的周防长门守护地位!
tm真国王都不行,你三好长庆,别人吹你是副王,就真当自己是“王”啦?
当然,陶晴贤敢刚开春就动员兵力打石见,底气也不是纯来自自己的军事能力和大内家的实力底蕴——他在石见国,也是有带路党的。
益田城城主益田藤兼,石见国众益田氏第19代当主,享禄二年(1529)年生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作为此时的泥轰武家,他最值得一水的点是——他祖父益田宗兼越过还活着的他爹益田尹兼,直接传位给他,就这,他们家都没发生泥轰战国喜闻乐见的“父慈子孝”,他爹目前还没出家,辅佐他这个儿子。另外,他名字里的藤,来自足利义藤(应该是自称的,足利义藤表示不认识他……)
如果把益田藤兼身上的当世具足换成四百年后“某某维新”时想要占领tokyo的那帮子huangdao派军官的军装,就知道什么叫做“少壮派”,所以天然的,在大内义隆和陶晴贤之间,他早就投靠了战略选择能够满足其扩张野心的陶晴贤,在去年吉见正赖宣布拥立大内义教,号召石见国人团结起来为大内义隆报仇之时,益田藤兼立马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陶晴贤一边,向吉见正赖开战。
当然,益田家实力摆在那里,在吉见正赖用大内义教名义号召的其他石见国人、尼子晴久以八国太守名义派兵增援大内义尊之前,益田家和吉见家的战争规模可以说是菜鸡互啄,但是现在,随着陶晴贤一万大军的到来,形势可以说会发生剧变!
城中,陶晴贤端起酒杯,朝益田藤兼举了举。
“益田右卫门佐,石见的春天来得早啊。”
益田藤兼连忙端起杯子,回敬:“托陶殿的福,今年开春以来,雨水充足,水稻苗长势不错。”
两人一饮而尽。
陶晴贤放下酒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首什么曲子。
“石见的局势,如何了?”
益田藤兼正了正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认真的表情。他把膝盖上的皱褶抚平,微微前倾:
“回陶殿,吉见正赖那厮,利用大内义教的名头,在石见西部拉拢了好几家国众。目前明确站在他一边的,有周防的吉见家本队,大约八百人;石见国内的,有津和野、匹见、樱井几家,凑起来大概千把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出云国尼子晴久已经和吉见正赖沟通过,愿意派出援兵,支持大内义教篡位。”
“篡位”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在他们立场,
陶晴贤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落在益田藤兼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了然。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我们需要尽快解决石见国这个方向。”
他顿了顿,手指重新敲起来:“然后,筑起攻伐尼子家的前沿。”
“嗨!”益田藤兼重重地点头。
陶晴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南边呢?毛利元就那边有什么动静?”
益田藤兼连忙道:“毛利元就宣布支持大内义教,并且已经派了他儿子上洛,去联络朝廷和幕府。”
“上洛?”陶晴贤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找时机。”
他放下酒杯,摆了摆手:
“不过是一群墙头草国众的乌合而已,不足为虑。他们真要做什么的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这里只带了一万人马,后面还可以动员两万以上。安艺国几十家国众,都凑不出一万。”
他收回手指,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所以,我们首要目标,还是——”
他一字一顿:“三本松。大内义教。”
益田藤兼的呼吸微微一滞。
陶晴贤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推开木门。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营地的篝火烟气。他望着城外那片营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把他灭了,什么朝廷幕府,都会无话可说。”
益田藤兼跪在地上,深深俯首。
“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