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尾张国北部,犬山城城下町。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谁在天上撕着一匹永远撕不完的灰布。雨丝细密而绵长,打在城下町的板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道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雨水中低垂着,偶尔有风过,便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山口教继勒住缰绳,抬起头,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珠打在肩甲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的目光越过城下町的屋顶,落在那座矗立在木曾川畔的城池上。
犬山城。
织田信清的居城。
这是他回清洲城前的最后一站。过了犬山,再往南走两三天,就能看见清洲城的天守阁。但这一站,比前面所有的加起来都重要。
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流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尖触到胡茬——从京都出来到现在,赶了十来天的路,人已经有些潦草了。
身后的随从们沉默地等着,没有人催促。
山口教继的目光在那座城上停了好久。
他在想这一年多的事。
明面上,他是织田信行的家臣。前年投靠信行之后,他在末森织田家里扎下了根。地位比不上林秀贞和柴田胜家那两个织田信秀安排的宿老,但比林通具和津津木藏人之流强出一截。执行层、参谋层,都算一号人物。
在他的“努力”下,织田家的外交局面打开了不少。上洛之前,他就帮织田家跟南伊势的北畠家搭上了线。这次从京都回来,又帮织田信长跑通了六角家和斋藤家——一个地跨近江、美浓、尾张、伊势、伊贺的庞大联盟,已经在他的奔走中显出了雏形。
光看这些,谁不说他是织田家的外交能臣?
山口教继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自己清楚,他不是天朝古时的纵横家苏秦张仪。这个加起来将近两百万石的“准同盟”能形成,跟他山口教继的关系不大。
是时势逼的。
今川家全力西向,对伊势湾的压迫越来越紧。织田和北畠,面对的是一个单靠谁都扛不住的敌人。这是其一。
甲相骏同盟缔结之后,武田往西北方向的渗透越来越明显。哪天武田信玄跟美浓东北的“土岐”义龙合流,对斋藤家就是毁灭性的打击。这是其二。
六角家在佐和山城,斋藤家在不破关。两家隔着国境线互相盯着,像两只靠得太近的刺猬。想扎对方,又怕扎疼了自己,同时又想放出边境的力量。三好家在近畿,武田家在东海,两家都腾不出手来对付他们,但又随时可能腾出手来。这是其三。
他山口教继,不过是那个恰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说正确的话的人。
但——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犬山城。
这个“准同盟”能成,是时势使然。但这个“准同盟”能不能长久,就是另一回事了。
斋藤道三看得明白。六角义贤肯定想当盟主,把另外三家当炮灰使。
斋藤和织田在各自国内,也都不是铁板一块。斋藤那边是“父慈子孝”,织田这边……“兄友弟恭”。
他想起织田信行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在京都跟着清原枝贤学法令、平纠纷时那股认真的劲儿。
织田信行和织田信长这对亲兄弟之间的裂缝,还需要慢慢来。
但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这对堂兄弟之间的裂缝——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随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城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和一块木牌,递给了守门的足轻。
“山口左马介教继大人,奉织田弹正之命,求见织田下野守!”
声音在雨幕中传出去,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沉闷。
守门的足轻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马上那个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的中年武士,转身快步往城里跑去。
山口教继在马上等着。
雨还在下。
不一会儿,城门开了。
一个侍从撑着伞迎出来,躬身引路。山口教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跟着那人往里走。
犬山城的本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一个转角都有武士持枪肃立。空气里有淡淡的炭火味和木头被雨水浸湿后特有的气息。
御殿的门开着。
山口教继在门口脱了斗笠和蓑衣,整了整湿透的衣襟,迈步进去。
织田信清已经坐在上首了。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直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碟酒和一碟盐渍萝卜,酒已经喝了小半碟,眼窝深陷周边隐隐泛黑,明显苦闷了一段时间。
山口教继还没落座,织田信清就端起酒碟,闷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酒碟往案几上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戳过来。
“山口左马介。”
他的声音不高,但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身为堪十郎的家臣,却是奉吉法师的命令来找我。还有之前,那个鬼柴田,也是堪十郎的家臣,却在浮野之战为吉法师拼到那种地步。”
他顿了顿,又闷了一口酒:“怎么,在你们看来,主君的兄长,也需要十分卖力地侍奉吗?”
讽刺的意味,浓得像碟里的酒。
山口教继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要的东西,来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织田弹正大人毕竟是织田家家督……”
“家父是织田三河守信秀大人的亲弟弟,为织田三河守战死在加纳口。”
织田信清打断了他,声音像劈柴:“舍弟,则是为织田弹正战死在岩仓城外浮野。”
他把酒碟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重重地放下:“当了织田家督的人,心都狠。”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要真要做好堪十郎的家臣,就好好考虑下怎么保住你主君的命吧。别光顾着越级拍马屁。”
山口教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明面上来犬山城的原因,是织田信长指派他来向织田信清说明那个宏大的“六角—斋藤—织田—北畠”同盟,展望织田家的美好未来,告诉织田信清不要沉湎于弟弟之死了,以后接着跟着织田信长干,有肉吃。甚至短期内怎么配合斋藤道三收拾“土岐”义龙的方略,都可以商量。
暗地里,他作为今川家埋在织田家的暗子,任务是给犬山织田一系和胜幡织田家之间埋钉子、加楔子。
但现在——
他忽然觉得,这颗钉子,好像已经有人帮他钉进去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外臣谨记您的教诲。”
“哦?”织田信清放下酒碟,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你说说看,你怎么效忠堪十郎,而不是越级效忠织田信长?”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碟酒,端起来,没喝,只是看着:
“我和堪十郎联手,就手握山田郡、春日井郡、丹羽郡和半个爱知郡。把窝在岩仓城的织田信贤拿下,堪十郎也是织田三河守信秀大人的儿子,当年也更得家臣人心。”
他把酒碟举到嘴边,停住:“你说……对吗?”
山口教继的脊背微微发凉。
这是试探。还是——真心的拉拢?
如果是试探,那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到织田信长耳朵里。如果不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野守大人,您醉了。”
“啪——”
酒碟被拍在案几上,裂成几块碎片。酒液溅了一桌,顺着案几边缘滴落,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我没醉!”
织田信清的声音在御殿里炸开,像雷。他的手掌按在那些碎片上,指节发白,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吉法师不就是想让我们这些旁支接着给他当杂兵吗?出阵东北美浓是吧,我做就是!但是恩赏,该是我的,就绝不会放弃!”
他瞪着山口教继,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公牛。
山口教继的目光在那只流血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来。
【您也没少拿啊……撇开您弟弟死了以外,浮野之战后您犬山织田家没少挣吧?】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他躬下身:“您能如此便好。织田大殿不会亏待一切为他奉公的人。”
织田信清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他把手从碎片上拿开,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泄了气的皮囊:“你先下去吧。明日,再商量如何出兵东浓。”
“嗨。外臣告退。”
山口教继行了一礼,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去——
“吉法师不会亏待为他奉公的人。”织田信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响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堪十郎,会亏待他的亲人吗?”
山口教继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雨声从外面灌进来,沙沙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他知道,他的回答,可能会影响尾张未来的局势。
他顿了顿。
“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