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者做七律诗曰:
王孙避祸入烽烟,一载昏迷社稷悬。
清洗未平临海怨,焦土先绝乞援笺。
倭骑破阵三韩裂,明诏如霜九月寒。
最是王妃殒命处,汉阳城外血痕鲜。
诗是血写的,贴在汉城南门残破的坊墙上,墨迹淋漓,不知何人所作,亦不知何时所贴。巡城的兵士见了,默然半晌,终究没有撕下,只是用刀鞘刮花了署名处,任那十八个字的血色,在料峭春寒里一日日黯淡下去。
汉阳,朝鲜王京,此刻已不似王京。
宫阙依旧巍峨,景福宫的重檐在灰白天穹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然而宫墙之内,往日肃穆洁净的甬道、广场,如今遍布泥泞、杂物与焦黑的火燎痕迹。更刺目的是空旷——一种被生生剥离、敲骨吸髓后的空旷。
一座座偏殿、回廊、亭阁的门扇不见了,窗棂消失了,甚至连一些不甚紧要殿堂的槛框、隔扇都被拆卸一空,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茫然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宫人们瑟缩在尚存片瓦的角落,眼神空洞。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各处堆叠的木材——粗大的梁柱被麻绳捆缚,等待运上城墙充作滚木;稍细的椽子、板条被军士和征发的民夫用锯子、斧头分解成更小的段块;就连刨花、碎木都不浪费,小心翼翼地归拢,那是夜里守城士卒取暖、城内百姓烧煮最后一点草根树皮的珍贵燃料。
木头,木头,还是木头。
倭人的铁炮日夜轰鸣,石矢如雨。城头的雉堞塌了又补,补了又塌,需要木石。熬煮抵御攀城的“金汁”(沸油粪水)需要猛火,需要柴薪。受伤的军士需要热水清洗,冻僵的民夫需要一丝暖意,甚至王宫内尚存的几千张嘴,要煮熟那日渐稀薄的粥糜,也离不开那一缕青烟。汉阳被围近三月,城外山林早在焦土策下化为白地,城内能拆的亭台楼阁、富户宅院早已拆得七七八八。木材的缺口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这座都城最后一点体面与生机。
终于,这双贪婪的手,探向了景福宫最深处的君王寝殿——康宁殿。
春坊辅德李贵,一个面容因疲惫和焦虑而深刻如刀削的年轻官员,领着数十名面色晦暗的士兵和民夫,沉默地站在殿前宽阔的月台上。他手中握着光海君李珲亲笔所书的“拆”字手令,指尖却冰冷而僵硬。殿宇的丹漆有些斑驳,但整体依旧保持着王权的庄严与完整,尤其是那两扇沉重的、雕着云龙纹的殿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色光泽。
“还等什么?”李贵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沙砾摩擦,“动手。先从……廊庑的槛窗开始。”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几个民夫畏缩地低下头。一名年长的军官嗫嚅道:“大人,这……这可是主上殿下的寝殿啊……”
“我知道!”李贵猛地拔高声音,眼圈却红了,“可北门需要滚木!昨夜倭贼差点用云梯攀上来!东城熬金汁的灶火,柴薪只够半个时辰!你们是要守着这扇门,等倭寇打进来,把我们都剁成肉泥吗?!”他挥动手中的令纸,纸页哗啦作响,像垂死的鸟扑腾翅膀,“主上殿下有令!拆——!”
“拆不得!”
一声苍老却嘶哑的怒喝传来。领议政李山海在两名内侍搀扶下,踉跄却急速地奔上台阶。老人须发皆白,官袍皱褶,眼中布满血丝,直直冲到李贵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李辅德!你……你们要做什么?!”李山海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些拿着工具的士兵民夫,又猛地回身指向康宁殿紧闭的大门,“这是主上殿下的寝宫!是国君燕居之所!你们要拆了它?让一国之君,在这三月春寒、敌军环伺之下,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吗?!”
他转向李贵,老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李辅德!你我身为臣子,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已是罪该万死!如今竟要亲手拆毁君父的宫室,令主上蒙受曝露之辱?这比杀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痛!倭寇的刀还没砍进来,我们自己就要把王上的尊严、把朝廷最后一点体统都拆光了吗?!”
“体统?尊严?!”另一道年轻却同样嘶哑、充满戾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判义禁府事李尔瞻大步走来,他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昔日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李领相!睁开眼睛看看!汉阳城外是什么?是数万倭兵!是森严壁垒!是随时可能破城的刀枪!金都元帅战死了!晋州丢了!王妃娘娘……”他喉头哽了一下,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仇恨,声音更加激愤,“娘娘的尸骨还未寒!你在这里跟我讲体统、讲尊严?!守着这间木头房子,能挡住倭寇的铁炮吗?能让守城的将士有力气抡刀吗?能让城里的百姓不冻死饿死吗?!”
他猛地抢前一步,几乎与李山海脸对着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臣脸上:“拆了它!有了木头,滚木擂石就能多撑几天!金汁沸油就能多熬几锅!也许就能多杀几个倭贼!就能等到转机!活着!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是让汉阳城、让主上殿下、让你我,都活下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转机?呵……转机……”李山海惨笑起来,他甩开搀扶的内侍,踉跄着后退两步,猛地张开双臂,用自己衰老的身躯挡在了康宁殿紧闭的殿门前。他挺直佝偻的脊背,白发在寒风中散乱,嘶声吼道:
“那你就先杀了我!”
“来啊!李判官!让你的兵,让这些民夫,先从我李山海的尸体上踏过去!”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这间殿宇一片瓦、一根椽!除非我王亲口说,他不要这遮头的片瓦了!否则,谁动,谁就是让君王蒙尘的千古罪人!老夫今日就撞死在这殿门前,以血谏君!”
场面瞬间僵住。士兵民夫们被老臣决绝的姿态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李贵握着令纸的手颤抖着,看向李尔瞻。李尔瞻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中杀机闪烁,却又被那“千古罪人”和“以血谏君”的重量压得难以动弹。
“领相,判官,都住手吧。”
一个疲惫而沉静的声音响起。左议政柳成龙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殿前。他比李山海和李尔瞻看起来更憔悴,眼袋浮肿,嘴唇干裂,但眼神里还保留着一丝枯水般的清明。他先是对李山海深深一揖,又看向李尔瞻,缓缓摇头。
“领相忠忱,感天动地。判官所言,亦是实情。皆是为国,何至于此?”柳成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激动的两人都暂时屏息看向他。“只是,领相,您可曾想过,此刻拆与不拆,关乎的或许已非殿下一人之安寝?”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各异的士兵、民夫,还有远处一些偷偷张望的宫女内侍,声音沉重:“汉阳被围,消息断绝,人心惶惶,如累卵悬丝。百姓,军士,官弁,所有人都在看着这景福宫,看着主上殿下。这宫墙,这殿宇,是王权所在,亦是人心所系,是最后一点‘国还在’的念想。”
“若今日,他们看见连主上的寝殿都被拆毁,木料运上城头……他们会怎么想?”柳成龙的目光回到李山海脸上,带着深切的悲悯,“他们会想,王上都无处安身了,这汉阳,这朝鲜,是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最后关头了?这一点念想若是断了,人心溃散,或许就在顷刻之间。届时,倭寇不攻,城自乱矣。”
他顿了顿,看向李尔瞻:“判官欲求生,其心可悯。然竭泽而渔,焚林而猎,或可解一时之急,却断了长久之望。一间寝殿的木料,于守城,杯水车薪;于人心,或成溃堤蚁穴。孰轻孰重?”
李山海怔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反驳。柳成龙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更深层的恐惧——不仅仅是君辱,更是国亡。李尔瞻紧握刀柄的手,也微微松了松,脸上戾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烦躁与茫然。柳成龙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就在这时,康宁殿那两扇沉重的雕龙殿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光海君李珲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赤绡龙袍,未戴翼善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毫无血色。但他站得很直,背脊甚至有些过分挺直,仿佛一截紧绷到极点的枯竹。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前众人——悲愤欲绝的李山海,孤注一掷的李尔瞻,苦口婆心的柳成龙,手持令纸不知所措的李贵,以及那些惶恐的士兵和民夫。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阴郁多疑,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之下硬撑着的、名为“国君”的躯壳。
“都别吵了。”光海君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乏的威严。
殿前瞬间鸦雀无声。李山海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哽咽难言。李尔瞻、柳成龙、李贵及所有兵士民夫,齐刷刷跪倒一片。
光海君的目光落在李贵手中那张刺目的“拆”字手令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也没能成型。
“……去别处寻木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宫苑广大,宗庙、成均馆、旧时别宫……总还有能拆,又不至于让寡人……露宿于野的地方。康宁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扇曾属于他父王,如今属于他的殿门,“暂且留着。”
“殿下!”李尔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
“够了!”光海君骤然拔高声音,那声音因嘶哑而破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尖锐,“李尔瞻!你想让全汉阳的人,都看见他们的君王被自己的臣子逼得连睡觉的屋顶都没有吗?!你想让城外的倭贼看笑话吗?!按柳议政说的办!去!别处找!”
李尔瞻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再言语,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领相,柳议政,李辅德,你们三个,进来。”光海君不再看其他人,转身走回殿内,背影在昏暗的殿宇深处,显得格外单薄。
李山海颤巍巍地起身,柳成龙默默搀扶了他一把。李贵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手令小心折起,塞入怀中,跟着两位重臣走入康宁殿。沉重的殿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哀求、争吵、绝望的喘息——暂时隔绝。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如豆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境的压抑。光海君没有坐回御座,只是背对着他们,站在空旷的殿心,仰头望着藻井上模糊的彩绘。
“别处的木头,还能撑几天?”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空洞了些。
柳成龙与李山海对视一眼,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臣与领相、判义禁方才粗略估算过,即便拆尽宫内非核心殿宇、宗庙部分附属建筑、成均馆藏书阁以外屋舍……所得木料,于城防巨大消耗,也不过杯水车薪,最多……再支应十余日。”
光海君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而且,”柳成龙的语气更加沉重,“木料尚可搜寻替代,或勉强支撑。眼下更急迫的,是……盐。”
“盐?”光海君缓缓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波澜。
“是。”柳成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却没有递上,只是拿在手中,语气艰涩,“汉阳被围前,虽尽力囤积,然城内人口众多,食盐消耗本就甚巨。围城以来,食盐无法补充,仅靠库存及从富户、商铺中收缴所得维持。到昨日为止,司钥院、平市署所存官盐,已不足千斤。即便算上各坊可能隐匿的私盐,全城食盐总量,乐观估计,也绝难支撑一月。”
“不足……一月?”光海君喃喃重复,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更显惨白。人可以数日无粮,靠树皮草根勉强续命,但若长期无盐,军士无力守城,百姓疫病横生,城池不攻自溃。
“为何不早报?!”李尔瞻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冲撞。
柳成龙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早报?如何报?判官莫非有法子变出盐来?还是能杀出重围,去海边取盐?”
李尔瞻被噎住,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咬牙道:“那就再搜!挨家挨户地搜!凡隐匿食盐、粮秣不报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总能挤出一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再搜?”李山海终于缓过一口气,闻言冷笑,脸上尽是疲惫与讥诮,“李判官,汉阳城内,除了这景福宫,还有几家算得上‘家产’?能抄的,早被你判义禁府和内禁卫抄过几遍了!如今家家户户,瓮中无米,灶下无柴,病者无药,死者无棺!你还要去搜,去杀?你是嫌城中生变还不够快,要亲手点燃那最后一把火,让倭寇不费一兵一卒就进来吗?!”
“那你说怎么办?!坐着等死吗?!”李尔瞻低吼,像一头困兽。
柳成龙沉默着,与李山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沉重,有无奈,还有一丝……李尔瞻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他忽然意识到,这两个老臣,或许心中已有别的计较,只是不愿、或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愤怒,混杂着被排除在外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李尔瞻。他想起了前两次和谈的失败。第一次,倭酋羽柴赖陆提出那等荒谬条件(朝鲜王管数道,赖陆称臣但设关白摄政),是他,是北人党,力主拒绝,斥为无稽之谈,宁可玉碎!第二次,平安、黄海尽失,赖陆条件更苛(只留汉阳),依旧是他,带头怒斥使者,坚持不与倭寇媾和!可现在呢?现在汉阳成了一座孤岛,盐尽粮绝,木石将罄……
难道,他们觉得,当初反对和谈,是他李尔瞻错了吗?难道现在,这两个老家伙,想瞒着他,再去谈那丧权辱国的条件?!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李尔瞻猛地后退一步,对着光海君深深一揖,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殿下!臣……臣身体突感不适,恐御前失仪!请容臣先行告退!”说罢,不等光海君回应,转身就要向殿外走去。那姿态,是明明白白的负气,也是不愿亲眼目睹某些“屈辱”决定的决绝。
“李判官留步。”
光海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根钉子,将李尔瞻的脚步钉在原地。
光海君缓缓走到御座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扶着冰冷的鎏金扶手,目光看向柳成龙和李山海,最终落在李尔瞻僵硬挺直的背影上。
“今日叫你们进来,就是说盐的事,说木头的事,说……汉阳还能不能守下去的事。”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用尽力气,“这里没有外人。领相,柳议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是李判官在,不方便说的?”
李山海和柳成龙再次对视,沉默。
光海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顾忌的?李判官是有些……执拗。可他的忠心,他的决绝,寡人知道。汉阳能守到今天,北人党,他李尔瞻,功不可没。前两次和议……是倭人条件苛刻,非我朝鲜不愿通融。如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或许不同了。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无论是什么,寡人……都不会怪罪。同心协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李尔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上前一步,不再看李尔瞻,只对着光海君,沉声道:“殿下,臣与领相所虑者,非仅盐铁木石之匮乏。倭人骤得全境,看似势大,实则亦有难处。”
“哦?”光海君目光微凝。
“其一,倭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福岛、毛利、岛津、黑田,乃至那位羽柴关白的亲信结城秀康,各家所求战功、封地不同,必有龃龉。赖陆以利驱之,可一时,不可一世。时日稍长,分赃不均,其隙自生。”
“其二,”柳成龙继续道,语气渐趋肯定,“亦是臣与领相认为,或许可再作尝试之关键——倭人缺‘舌’。”
“缺舌?”
“正是。”这次接话的是李山海,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倭人虽也习汉字,能通文墨者不少。然我朝鲜,八道方言各异,乡间俚语、文书格式、律法术语,乃至两班、士族、胥吏、庶民之间,话语体系迥然不同。倭人能通晓我朝雅言官话者,已是凤毛麟角;能深入乡里,听懂方言土语,厘清赋税徭役、田亩户籍、刑名诉讼之复杂关节者,几近于无。羽柴赖陆纵有虎狼之师,占了城池,收了降官,可如何真正治理?政令如何下达乡野?赋税如何征收?刑狱如何判决?民间诉讼、田土纠纷,何人裁断?仅靠刀兵,可乎?”
光海君眼中渐渐燃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李山海压低声音:“赖陆如今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他手下缺的,是真正精通两国语言、深谙朝鲜情弊的‘通译’!不是那种只能传几句话的‘舌人’,是能替他理清这千头万绪、真正掌控地方的‘臂膀’!这样的人,朝鲜有,但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隐匿不出,要么……”他看了一眼李尔瞻,“要么,心向旧朝,宁死不为倭用!”
柳成龙点头接口:“故,赖陆此刻,表面风光,内里必是焦头烂额。他要的,绝非一座座空城、一片片焦土。他要能产出粮赋的田地,要能提供兵源的丁口,要能运转的官府!而这些,没有成千上万熟悉地方情弊的中下层胥吏、乡吏、通译,他寸步难行!强行推行,必是处处烽烟,按下葫芦浮起瓢,其力分,其势散。”
他顿了顿,看向光海君,一字一句道:“此,或为我朝鲜一线生机,亦是谈判之最大筹码。前两次,倭酋气焰正盛,所提条件自然苛刻。如今,三月已过,其初胜之锐气或已稍减,治理之艰难方显。此时再遣使,陈说利害,或许……条件可商。”
光海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他当然听懂了。柳成龙和李山海的意思,是让他再去和谈!在王妃新丧、国土沦丧大半、王都被困的绝境下,再去向那个羽柴赖陆低头!这……
“可大明!”李尔瞻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打断了光海君的思绪,“柳议政!领相!你们只想着和倭寇谈!可曾想过大明!若此刻我们遣使与倭寇媾和,消息传到大明,天子震怒,视为背叛,断绝援助甚至兴兵问罪,该如何是好?!届时倭寇未退,天兵又至,我朝鲜岂不是顷刻间化为齑粉?!”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也是他前两次坚决反对和谈的核心理由——不能失去大明这道最后的,也是名义上最强大的屏障。
柳成龙看着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李尔瞻,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李判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看透世事的悲凉,“你可知,为何平壤、义州接连失守,求援使者一拨又一拨,而大明……始终只是‘严旨切责’,催促辽东‘相机而动’,却迟迟不见一兵一卒真正跨过鸭绿江吗?”
李尔瞻愣住。
柳成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墙壁,望向北方:“因为,此刻的大明,辽东那位李总兵,乃至北京城里的诸位大人,他们眼中看的、心里急的,恐怕不是我朝鲜的烽火,而是……建州卫那个叫努尔哈赤的女真酋长。”
“哈达部已灭,辉发、乌拉岌岌可危。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诸部,羽翼渐丰,对大明早有不臣之心,对富庶的辽东更是虎视眈眈。此时,若大明精锐尽出,跨江援我,辽东空虚……”柳成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寒意,“你猜,那努尔哈赤,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吗?届时,女真铁骑南下,辽东震动,甚至辽沈不保……这个责任,大明的皇帝、兵部、辽东将门,谁敢担?谁担得起?”
他看向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的李尔瞻:“所以,大明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全力来救,更不能速救。他们怕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援朝事大,但辽东,乃大明京师之门户,其重,更在朝鲜之上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光海君闭上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最后一点凭借大明来拯救的幻想,被柳成龙这番冰冷彻骨的分析,彻底击碎了。
李尔瞻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柳成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懂,不敢懂。可现在,血淋淋的现实被撕开,摆在面前。
“所以,”李山海苍老的声音接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讥诮,“李判官,你还在指望大明的天兵吗?等他们理顺辽东,震慑住女真,再商议出兵,筹集粮饷,调兵遣将……等到他们的援军真能开到鸭绿江边,只怕我汉阳城的骨头,都已经被倭寇拿去敲鼓了!”
李尔瞻踉跄一步,靠在了冰冷的殿柱上,方才那股激烈的愤怒和孤勇,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茫然。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大义”、“忠诚”,在冰冷的现实和庞大的帝国利益面前,竟是如此……可笑且无力。自己之前极力反对和谈,斥责主和者为国贼,可如今看来,或许正是自己的“忠贞”,将国家推到了更深的深渊?王妃的死,晋州的陷落,汉阳的绝境……自己,难道真是误国的首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光海君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疲惫。他看了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李尔瞻,又看了看沉默等待他决断的柳成龙和李山海。
许久,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柳议政,领相……你们认为,派谁去……合适?又能……谈什么?”
柳成龙和李山海再次交换眼神,这一次,李山海微微点了点头。
柳成龙躬身,语气凝重:“殿下,此番出使,非同小可。非但要熟知倭情,更要能审时度势,临机决断,甚至……忍辱负重。使者需明了我朝之绝境,亦要能窥破倭酋之困局,于万死之中,寻一线之机。人选……”
“我去。”
一个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李尔瞻离开了依靠的殿柱,慢慢走到御座前。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愤怒、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着的、近乎自毁的决绝火焰。
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柳成龙,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官袍,然后,在光海君、李山海、柳成龙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两次和议,皆因臣固执愚忠,力主抗击,以致贻误时机,陷国家于万劫不复之地。王妃罹难,宗庙蒙尘,百姓倒悬,皆臣之罪也!”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自己的胸膛,“臣,李尔瞻,北人党首,力主抗倭之倡首,误国殃民之罪魁!”
他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惨淡到极点的笑容,眼中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骇人。
“此等滔天大罪,百死莫赎。殿下,两位老大人,不必再为使者人选烦忧。”
“这第三次出使,这趟……或许是真要去摇尾乞怜、丧权辱国的出使——”
“让我这个首恶,这个误国之人去。”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康宁殿中:
“臣,愿往名护屋。纵使刀山火海,纵使千古骂名,臣……一肩担之!”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李尔瞻额头触地的余响,和那仿佛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誓言,在梁柱间幽幽回荡,渗入每一寸冰冷而绝望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