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踏出一步。
眼前那张棋盘“嗡”的一声展开,三百六十一个格子铺天盖地,横十九纵十九,像个巨大的蛛网,把我罩在正中央。
八个对手,八种道,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八只猫盯着一只掉进老鼠洞的傻耗子。
龙袍男子负手而立,冕旒下的眼睛似笑非笑。
“最后问一次——你,确定要下?”
我挠挠头。
“确定。”
“输了,可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小花趴在我肩膀上,正用小爪子给我比划——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棋盘边,意思大概是: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那儿。
敖巽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稳。
鹤尊悠悠地晃着鹤头,像是在说:这小子,死不了。
张天璃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那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闯祸之前,他都这个表情。
苏星河冲我挥挥手,笑得一脸慈祥。
三大妖王抱成一团,鼠王眼泪汪汪,蟑螂王缩成一团,蝙蝠王面无表情——但那面无表情里,分明写着“完了完了完了”。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行,来吧。”
话音刚落,那八个对手动了。
龙袍男子第一个出手。他抬手,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置。
“咚——”
一声闷响,整个棋盘震了震。
天元那个格子里,浮现出一条金色的龙。那龙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气势滔天,龙目圆睁,龙须飘动,仰天长啸。
“嗷——”
龙吟震耳,整个棋盘都亮了。
龙袍男子看着我,微微一笑。
“龙道第一手,天元坐龙。请。”
我盯着那条龙,脑子飞速转动。
天元坐龙——围棋里,第一步下天元,是极其罕见的走法。因为天元是棋盘正中央,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四面受敌,容易陷入被动。
但这家伙不是下棋,是在立威。
那条龙盘在天元,俯视四方,八方来朝——这是王者之道,要的就是这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架势。
我正琢磨着,那绝色女子开口了。
她手指轻抬,一道青光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咚——”
那个格子里,浮现出一只凤凰。那凤凰通体流光溢彩,羽毛华丽,昂首挺胸,高傲得不行。它看了一眼天元那条龙,眼神里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冷漠、四分“你谁啊”。
绝色女子朱唇轻启。
“凤道第一手,星位栖凤。”
我:“……”
这还没开始下呢,就已经两子了?
慈眉善目的老者笑着抬手,一道紫光落在棋盘左下角——也是星位。
“咚——”
格子里,一头麒麟踏火而立,浑身祥瑞之气,笑眯眯地看着另外两个格子,像是在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身披龟甲的老翁打着哈欠,随手一挥,一道黄光落在棋盘右下角——小目。
“咚——”
格子里,一头玄武趴着,龟蛇缠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着了。
身披虎皮的大汉“嘿”了一声,一道白光落在棋盘左上角——高目。
“咚——”
格子里,一头白虎龇牙咧嘴,杀气腾腾,虎视眈眈地盯着其他格子,那眼神,像是在说:都别动,谁动咬谁。
浑身冒火的女子舔舔嘴唇,一道红光落在棋盘左边——边上中间位置,五五。
“咚——”
格子里,一只朱雀浑身浴火,烈焰熊熊,它翅膀一扇,旁边的格子都跟着热了三分。
那胖子流着口水,一道黑光落在棋盘右边——也是边上,五五。
“咚——”
格子里,一头饕餮张着血盆大口,流着哈喇子,眼睛死死盯着其他格子里的神兽,那眼神,像是在说:哪个看起来最好吃?
最后,那团模糊的人影动了。
他——或者说它——抬手,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棋盘下边——四四。
“咚——”
格子里,出现了一团混沌。那混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雾气,飘飘忽忽,若隐若现,看着看着,就让人犯困。
八个对手,八手棋,全部落定。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着我。
龙袍男子开口。
“该你了。”
我盯着棋盘,脑门上开始冒汗。
这怎么下?
围棋我倒是会一点,小时候在村里跟老头们下过几盘,但那是村头大树底下,用的是破木头刻的棋子,输了一盘赔一个鸡蛋的那种。
现在这棋盘,一个格子就是一方天地,一颗棋子就是一头神兽——这要是下错了,赔的可不是鸡蛋,是小命。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我是谁?
我是二狗。
不对——我是混沌龙霆之主,当初造反可是取代了大炎王朝的男人!
我修炼的是什么道?
烟火之道。
什么叫烟火之道?
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道。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鸡飞狗跳——这些,才是烟火。
这八个对手,龙道霸道,凤道高傲,麒麟道祥和,玄武道守成,白虎道杀伐,朱雀道毁灭,饕餮道贪婪,混沌道混乱——都是高高在上的“大道”。
但烟火呢?
烟火不入流。
烟火太低贱了。
烟火,就是村头老太太骂街,就是田里老汉抽烟袋,就是小孩儿偷瓜被追着打,就是小媳妇回娘家带俩鸡蛋。
这些,能上棋盘吗?
我正琢磨着,那龙袍男子又开口了。
“怎么,不敢下了?”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敢下,是在想怎么下。”
“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抬手,一道五颜六色的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乱糟糟的——落向棋盘。
落在哪儿?
哪儿都不落。
我那一手,落在棋盘外面。
“咚——”
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袍男子瞪大眼睛。
“你……你下哪儿?”
我指了指棋盘外面。
“这儿。”
“棋盘外面?”
“对。”
“棋盘外面怎么能下棋?”
“为什么不能?”
龙袍男子被我问住了。
那绝色女子皱起眉头。
“胡闹。棋局有棋局的规矩,落子必须在棋盘内。”
我看着她。
“规矩谁定的?”
“自然是上古大能定的。”
“上古大能?”
“对。”
“上古大能现在在哪儿?”
绝色女子一愣。
“这……”
“死了吧?”
她没说话。
我摊摊手。
“死人的规矩,我为什么要守?”
那慈眉善目的老者笑了。
“小友此言差矣。规矩虽为死人所定,但能流传至今,必有道理。”
我看着他。
“什么道理?”
“这……”
“您说不上来吧?”
老者捋了捋胡子,不说话了。
身披虎皮的大汉一拍大腿。
“少废话!你这一手不算,重下!”
我斜眼看他。
“凭什么不算?”
“因为没下在棋盘上!”
“谁规定必须下在棋盘上?”
“这……”
“您也说不上来吧?”
大汉气得虎毛都竖起来了。
那胖子流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你下在棋盘外面,那这一手算什么?”
我想了想。
“算——放了个屁。”
胖子:“……”
其他人:“……”
那团混沌忽然动了动。
它——或者他——发出一声模糊的笑。
“有意思。”
我看了它一眼。
“你也觉得有意思?”
混沌没说话,但那团雾气里,隐约透出一点欣赏的意思。
龙袍男子深吸一口气。
“行了,别闹了。你这一手,我们认了。但接下来,你得好好下。”
我点点头。
“行,好好下。”
我盯着棋盘,开始认真思考。
八个对手,八种道,八手棋。
龙在天元,凤在右上星,麒麟在左下星,玄武在右下小目,白虎在左上高目,朱雀在左边五五,饕餮在右边五五,混沌在下边四四。
这个布局,很有意思。
天元是中心,掌控全局。星位是角,易守难攻。小目是角边结合,进退有据。高目是角上高位,攻势凌厉。五五是边路,剑走偏锋。四四是角下,稳扎稳打。
八种道,八种风格,八种思路。
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棋盘内。
都在规矩里。
都在“道”里。
而我,不在。
我站在棋盘外面。
我的第一手,也在棋盘外面。
这叫什么?
这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