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城。
城里什么人都有。
卖菜的、剃头的、打铁的、教书先生、算命瞎子、唱戏的、说书的、磨刀的、补锅的、卖糖葫芦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挤在这一座城里。
他们刚学会修炼,大部分还是凡人,只有几个刚刚引气入体。
城墙上,站着个卖菜的老汉,挑了一辈子担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他手里握着一根扁担,那是他卖了四十年菜的扁担,竹子的,磨得油光水滑。
他旁边是个剃头匠,手里拿着剃刀,刀刃薄得透光。他给城里一半的男人剃过头,手稳得很。
再旁边是个打铁的铁匠,光着膀子,手里拎着铁锤。那铁锤少说二十斤,他抡了三十年,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教书先生穿着长衫,手里拿着戒尺。他教了四十年书,打了一辈子学生手心,下手又准又狠。
算命瞎子拄着拐杖,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手指掐来掐去,喃喃自语:“大凶……大凶……”
唱戏的花旦脸上还带着妆,手里握着两根鼓槌。她刚才还在排戏,听见动静就跑出来了。
说书的醒木往城墙上一拍,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但看了看远处那铺天盖地的大军,又把醒木收起来了——这局面,他编都编不出来。
磨刀的老汉推着磨刀石,那石头磨了几千把刀,磨得锃亮。
补锅的拎着小火炉和风箱,炉子里还烧着炭。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最后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风里晃悠。
领头的,是个杀猪的屠户。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那刀杀过几千头猪,刀刃上还有洗不掉的暗红色。
他站在最前面,看着远处那铺天盖地的大军。
天上是密密麻麻的火龙、彩凤、火鸦,遮天蔽日,翅膀扇动的风压隔着几十里都能感受到。阳光被完全遮挡,大地一片昏暗。
地上是潮水般的金甲骑士、龙族步兵、麒麟兽、白虎、饕餮,黑压压一片,从地平线涌来,像一场黑色的海啸。马蹄声、脚步声、咆哮声混在一起,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屠户回头,看着身后那几百号人。
卖菜的、剃头的、打铁的、教书先生、算命瞎子、唱戏的、说书的、磨刀的、补锅的、卖糖葫芦的——一个个站在那里,拿着各自的家伙什。
有的手在抖。
有的腿在抖。
有的上下牙都在打架。
但没有人后退。
屠户举起杀猪刀。
“兄弟们!”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咱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没啥大出息,就是个卖菜的、剃头的、打铁的、教书的、算命的、唱戏的、说书的、磨刀的、补锅的、卖糖葫芦的——”
他顿了顿。
“死了,总得留点名堂吧?”
没人说话。
他又说。
“那些畜生,活了几万年,觉得自己了不起。咱们今天就让它们看看,咱们这些活了百八十年的凡人,也不是好惹的!”
还是没人说话。
但那些手,不抖了。
那些腿,不颤了。
那些上下牙,不打架了。
屠户转过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大军。
“开城门!迎战!”
城门打开。
几百号人,冲出去。
卖菜的老汉跑在最前面,扁担横在手里。
他年轻时挑担子走山路,一头挑着菜,一头挑着石头练平衡。练了四十年,一根扁担使得出神入化。
迎面冲来一个龙族步兵。
老汉扁担一抖,抽在步兵脸上。
步兵被抽得一愣——不疼,但挺响。
他低头看着老汉。
老汉抬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挨过打?”
步兵一刀砍下来。
老汉扁担一架,刀砍在扁担上,扁担断了。
老汉手里只剩下两截断竹竿。
他愣了一下。
步兵又一刀。
老汉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把手里的半截竹竿捅进步兵眼睛里。
步兵捂着眼睛惨叫。
铁匠冲上来,抡起铁锤,一锤砸在步兵脑袋上。
二十斤的铁锤,抡了三十年的胳膊,这一锤下去,步兵的脑袋直接瘪了一块。
步兵晃了晃,倒下去。
铁匠还没来得及喘气,三头麒麟兽冲上来。
他抡起铁锤,砸在第一头麒麟头上。麒麟晃了晃,继续冲。
再砸第二头,麒麟愣了一下,继续冲。
第三头已经撞到他身上。
独角捅进他肚子。
铁匠低头看着那根独角,又看看面前的麒麟。
他张开嘴,一口血喷在麒麟脸上。
然后他举起铁锤,用尽最后的力气,砸在麒麟眼睛上。
麒麟惨叫着后退,独角从他肚子里拔出来。
铁匠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还伸手抓了一把,抓住麒麟的鬃毛,揪下来一撮。
剃头匠拿着剃刀,专往敌人脸上招呼。
他的剃刀薄,砍不动铠甲,但割起肉来又快又准。
一个步兵冲过来,他侧身一让,剃刀从步兵脸上划过。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步兵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步兵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
他低头看着剃头匠。
剃头匠也看着他。
“别动,还没刮干净。”
步兵一刀砍下来。
剃头匠躲开,又一刀划过步兵另一边脸。
两道血线,对称了。
步兵彻底怒了。
他追着剃头匠砍。
剃头匠左躲右闪,一边躲一边往步兵脸上划。
划了七八刀,步兵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但剃头匠的胳膊也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
又一个步兵冲上来,一刀砍在他背上。
剃头匠趴下去,不动了。
手里还攥着那把剃刀。
刀刃上,沾着血。
教书先生拿着戒尺,站在战场中央。
他穿着长衫,斯斯文文的,跟周围的厮杀格格不入。
一个步兵冲过来,他一戒尺打在步兵手上。
“啪!”
步兵愣住了。
教书先生皱着眉。
“你这握刀的姿势不对,发力也不对。谁教你的?”
步兵:“……”
教书先生摇摇头。
“教不严,师之惰。来,我教你。”
他又一戒尺打下去。
步兵终于反应过来,一刀砍过来。
教书先生躲开,戒尺打在步兵手腕上。
“手腕要稳,不能抖。”
又一刀砍来。
他又躲开,戒尺打在步兵手肘上。
“手肘要收,不能张。”
步兵彻底怒了,乱刀砍来。
教书先生躲了几下,没躲开,被一刀砍在肩膀上。
他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还伸出手,在步兵手上拍了拍。
“孺子不可教也……”
算命瞎子拄着拐杖,站在战场边缘。
他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听得真真的。
脚步声、呼吸声、刀风声、惨叫声——全在他耳朵里。
一个步兵冲过来。
瞎子走到他面前,拐杖戳在他后脑勺上。
“命里该有此劫,认了吧。”
又一刀砍来,砍在瞎子背上。
瞎子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还掐着手指,喃喃自语。
“这一刀……我算到了……但没躲开……”
唱戏的花旦拿着鼓槌,在战场上跳来跳去。
她步伐轻盈,身段柔软,躲起刀来比谁都灵活。
那些步兵砍她,砍来砍去砍不着。
她一边躲,一边用鼓槌敲那些步兵的脑袋。
“咚——咚——咚——”
像在敲锣。
一头麒麟兽冲过来,她纵身一跃,跳到麒麟背上。
麒麟兽拼命甩,甩不下来。
她骑在麒麟背上,用鼓槌敲麒麟的头。
“咚咚咚——咚咚咚——”
敲得那麒麟兽晕头转向,原地转圈。
转着转着,撞上一头白虎。
两头巨兽撞在一起,全趴下了。
花旦从麒麟背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跑,一头彩凤俯冲下来,一爪子把她拎起来。
彩凤越飞越高。
花旦在它爪子里挣扎,手里的鼓槌往下掉。
她低头看着越来越小的战场,看着那些还在厮杀的人。
忽然开口唱了一句。
“叹人生——几度春秋——”
声音又尖又亮,传遍整个战场。
彩凤一哆嗦,爪子一松。
花旦从天上掉下来。
掉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唱。
“到如今——万事皆休——”
摔在地上,不动了。
脸上还带着妆。
嘴角还带着笑。
说书的醒木往地上一拍,站在战场中间,张开嘴就要开讲。
一个步兵冲过来,他一侧身,醒木拍在步兵脸上。
步兵一愣。
说书的清了清嗓子。
“话说当年,有一妖物,身高八尺,青面獠牙——”
那个步兵就是他说的“妖物”。
步兵听懂了,怒了,一刀砍过来。
说书的躲开,继续讲。
“这妖物手持利刃,凶神恶煞,欲伤人性命——”
又躲一刀。
“然而那凡人临危不惧,闪转腾挪——”
再躲一刀。
“那妖物连砍七七四十九刀,竟一刀未中——”
又是一刀,这回没躲开。
说书的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又看看那个步兵。
步兵也看着他。
说书的咳了一口血,但还在说。
“那凡人……身负重伤……仍面不改色……”
又咳一口血。
“他指着那妖物……大声喝道……”
再咳一口血。
“你……你这孽障……”
没说完,倒下去。
醒木还攥在手里。
磨刀的老汉推着磨刀石,在战场上慢慢走。
他的磨刀石又大又沉,推起来呼哧呼哧喘。
一个步兵冲过来,他一侧身,磨刀石撞在步兵腿上。
步兵腿一软,跪下了。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把菜刀——不知道谁家的,钝得没法用。
他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
“滋——滋——滋——”
磨快了,一刀砍在步兵脖子上。
步兵倒下。
磨刀石上全是血。
菜刀磨得快了又钝,钝了又快,磨了七八回。
第九个冲过来的时候,老汉没力气了。
刀没磨快,砍在步兵身上,只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步兵低头看看那道口子,又看看老汉。
老汉抬头看着他,喘着气。
“等……等一下……我再磨磨……”
步兵一刀砍下来。
老汉倒下去。
倒在磨刀石旁边。
手还搭在磨刀石上。
补锅的拎着小火炉和风箱,找了个角落蹲下。
他生起火,拉起风箱,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
一个步兵冲过来,他一勺铁水泼过去。
铁水浇在步兵脸上。
步兵惨叫着倒下,脸上滋滋冒烟。
铁水泼完了,他拿起锅,扣在一个步兵头上。
步兵眼前一黑,乱砍一气,砍在自己人身上。
补锅的又拿起锅铲,往另一个步兵脸上拍。
锅铲拍在脸上,烫出一个印子。
那步兵捂着脸惨叫。
补锅的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头火龙从天而降,一口龙息喷过来。
小火炉被掀翻,炭火洒了一地。
补锅的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滚着滚着,不动了。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站在战场边缘。
他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那些厮杀的敌人。
最后一串了。
红艳艳的,裹着糖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了想,把糖葫芦从草靶子上拔下来。
然后朝最近的一个步兵扔过去。
糖葫芦砸在步兵脸上,糖稀沾了一脸。
然后他看向卖糖葫芦的。
卖糖葫芦的已经没东西可扔了。
他抱着草靶子,看着那个步兵。
步兵走过来。
一刀。
卖糖葫芦的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还伸手想够那颗掉在地上的糖葫芦。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杀猪的屠户拿着杀猪刀,在战场中央杀红了眼。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捅。
一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下一刀。
他喘着粗气,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肚子上一道伤口,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他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还握着剑。
远处,又一群步兵冲过来。
他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身后。
身后,那些卖菜的、剃头的、打铁的、教书先生、算命瞎子、唱戏的、说书的、磨刀的、补锅的、卖糖葫芦的——都倒下了。
没有一个站着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群冲过来的步兵。
笑了笑。
“够本了。”
然后冲上去。
一刀捅进第一个步兵肚子。
他倒下去。
倒下之前,他还伸手抓了一把,抓住一个步兵的脚脖子。
那步兵被他拽倒,摔在地上。
他想张嘴咬,但没力气了。
牙关咬紧,咬了个空。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天上,那些火龙还在盘旋。
他看着那些火龙,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说了什么。
然后,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
百业城,陷落。
四百多个人,全部倒下。
没有一个投降。
没有一个逃跑。
没有一个跪地求饶。
他们倒在城外,倒在血泊里,倒在那些被他们用扁担、铁锤、剃刀、戒尺、拐杖、鼓槌、醒木、磨刀石、铁水、糖葫芦杀死打伤的敌人旁边。
战场上安静下来。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那些活着的步兵,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