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很旧,旧得像几十万年没装修过。
殿内空荡荡的,就两个老头。
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被五彩符文捆得跟粽子似的人——正是刚刚屠完十六尊、抽了此界本源、又被天雷劈得半死不活的龚二狗。
左边那个老头穿着银白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五行符文,长相挺正派,就是表情有点苦大仇深,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人,像盯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右边那个老头……怎么说呢,穿着同款银白长袍,但袍子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刚吃完什么东西没擦嘴。长相倒是挺和善,圆脸,眯着眼,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着。
“真的不杀这个小子?”左边那个老头开口了,声音挺沉,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他可是吸收了此界本源。还带着噬星秽核那种东西。你知不知道噬星秽核是什么?那是能让此界崩塌的玩意儿!”
右边那个老头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眼看了左边老头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你这老头怎么这么较真”的表情:
“老楚啊老楚,你这脾气,几十万年了都没改。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你以为你是菜市场杀猪的啊?”
左边那个老头——姓楚,叫楚万山,是巡天殿这一代的巡天使之一,负责监察此界的秩序。闻言脸一黑:“孙德胜,你给我正经点!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右边那个老头——姓孙,叫孙德胜,跟楚万山并列的巡天使,一样的负责此界的秩序。他嘿嘿一笑,又喝了一口茶:
“我很正经啊。我问你,杀了他,噬星秽核怎么办?”
楚万山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他死了,噬星秽核不就——”
“就怎么样?”孙德胜打断他,“就飘出来了?就自己散了?就‘啪’一下消失了?老楚啊老楚,你当年怎么考上的巡天使?基础知识都还给祖师爷了?”
楚万山的脸更黑了。
孙德胜继续悠悠地说道:“噬星秽核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是能让一界崩塌的东西。咱们俩加起来,能封印住它吗?”
楚万山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不能。”
“这不就结了。”孙德胜一拍大腿,“杀了他,噬星秽核飘出来,咱们俩看着它干瞪眼,然后它继续吸收此界本源,此界完蛋,那我们不是一起完蛋吗?”
楚万山彻底沉默了。
孙德胜趁热打铁:“再说了,这小子人其实不错。你知道他为什么吸收此界本源吗?不是故意的,是失控了。为什么失控?是为了保护同伴,一个人屠了十六个半步化神。十六个啊老楚,咱们俩当年在元婴期的时候,能打几个?”
楚万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且,”孙德胜伸出两根手指,“此界本源,他就吸收了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你刚才去看了没有?”
“看了。”
“恢复得怎么样?”
楚万山的表情松动了一点:“还行。已经在自动修复了。按这速度,五十年左右就能彻底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强。”
“那不就完了!”孙德胜一拍桌子,“人家就吸了一点点,又不是吸干了,还给咱们留了恢复的时间。你非要杀人家干什么?杀了他,噬星秽核飘出来,此界完蛋,咱们俩跟着倒霉——你图什么?图个心里痛快?”
楚万山被说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强撑着:“可是他体内有噬星秽核啊!那东西多危险你不知道?万一以后再失控呢?万一他把此界吸干了呢?”
孙德胜叹了口气,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眼神看着楚万山:
“老楚啊老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噬星秽核现在为什么能安安静静地待在他体内,被咱们封印住?”
楚万山愣了一下。
“因为他以前封印过它,我不知道是谁封印在这个小子体内?”孙德胜放下茶杯,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点,“噬星秽核那东西,你以为咱们俩的五行封天阵能封住?那是天方夜谭。咱们的封印,就是个‘加强版笼子’。笼子本身不结实,真正让噬星秽核乖乖待着的原因,是这小子本身就是‘容器’。”
他指了指地上的龚二狗:“他应该有一个超越我们所有人的能力的人,帮他把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把噬星秽核给‘装’进去了。换个人,别说封印了,碰到噬星秽核的一瞬间就被吸干了。咱们俩要是杀了他,拿什么装噬星秽核?拿咱俩的老骨头?”
楚万山彻底说不出话了。
孙德胜得意地翘起嘴角:“所以啊,这小子现在是咱们唯一的‘容器’。杀不得,也放不得。杀了,噬星秽核出来,此界完蛋;放了,万一他再失控,此界也完蛋。唯一的办法,就是——扔天罚塔里去。”
“天罚塔?”楚万山眉头一皱,“那可是祖师爷留下的玩意儿,咱们俩都没进去过。你确定能压制噬星秽核?”
孙德胜摆摆手:“哎哟我的老楚,你怎么这么较真?能压制就压制,不能压制就——那就看造化了呗。”
“什么叫看造化?”楚万山急了,“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孙德胜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楚万山:“老楚,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杀人你比谁都积极,今天怎么突然菩萨心肠了?”
楚万山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刚才推演了一下此界的未来。”
孙德胜的表情瞬间变了,茶杯停在半空中:“你推演了?你疯了你?你不知道推演未来有多大的因果?”
“我知道。”楚万山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推了。”
孙德胜放下茶杯,盯着楚万山:“推出来什么了?”
楚万山没有说话,而是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孙德胜的眼皮跳了跳。
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楚万山的胸膛——准确地说,是半边胸膛。那半边身子,从锁骨到腰际,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石纹清晰可见,连心跳都几乎感觉不到。
孙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看到了吧?”楚万山苦笑了一下,“我就推演了一下几百年后此界会遭遇什么,就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如果再推演得深一点,我现在就是一尊石像了。”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几百年后,此界有大劫?”
“有。”楚万山点头,“避无可避的那种。我拼了半条命,就想算出有没有人能拯救此界。结果你猜怎么着?”
孙德胜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的龚二狗。
楚万山也看向龚二狗:“我推演的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毁灭此界的源头,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是拯救此界的关键。看不清楚,因果缠得太深了。”
孙德胜皱了皱眉:“就这?”
“还有。”楚万山的声音更低了一点,“这个小子,没有灵根,也没有灵力。”
孙德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是一个‘凡人’。”楚万山盯着地上的龚二狗,“你见过哪个元婴期修士没有灵根的?你见过哪个能屠十六个半步化神的人没有灵力的?他的力量来源,根本不是常规的修炼体系。他跟此界所有的修士,都不一样。”
孙德胜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良久,他开口:“你知道此界十几万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楚万山点头:“知道。那次差点毁灭此界的,就是噬星秽核。后来上界北冥宫的人下来了,拼了命才把噬星秽核封印住。咱们巡天殿的祖师爷,也在那次死了,在后来噬星秽核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孙德胜叹了口气,“祖师爷死了,北冥宫的人也死了好几个,才换来此界十几万年的安宁。结果十几万年后,噬星秽核又出现了,而且出现在这个小子体内。你说,这是巧合吗?”
楚万山沉默。
“我觉得不是。”孙德胜端起茶杯,又放下,“这是天意。天意让噬星秽核选中了他,天意让他封印了噬星秽核,天意让他活到现在。咱们俩,不过是这个‘天意’里的一环罢了。”
楚万山苦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把他扔天罚塔里,剩下的交给老天?”
“对。”孙德胜一拍大腿,“能扛住就扛,扛不住拉倒。扛住了,噬星秽核被净化,此界多一个战力;扛不住,噬星秽核被天罚塔暂时封印,此界也安全了。怎么算都不亏。不过噬星秽核能量诡异,就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冲破天罚塔。”
楚万山皱眉:“你怎么说得跟赌博似的?”
“本来就是赌博。”孙德胜嘿嘿一笑,“咱们巡天殿干的不就是这种活儿吗?监察此界,处理麻烦,哪个不是赌博?当年祖师爷封印噬星秽核,不也是赌博?赌赢了,此界多活十几万年;赌输了,咱们现在就是孤魂野鬼了。”
楚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不过天罚塔那地方,咱们俩都没进去过,你确定他能在里面活下来?”
孙德胜翻了个白眼:“我说老楚,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活不活是他的事,咱们操什么心?再说了,天罚塔是祖师爷留下的,里面什么情况咱们确实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地方对噬星秽核绝对不友好。不然我也不会把他扔进去。”
楚万山想了想,又问:“万一他在里面真把噬星秽核吸收了呢?”
孙德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仅扛住了天罚,还把噬星秽核彻底炼化了。”楚万山的眼神有点复杂,“到时候他出来,会变成什么?”
孙德胜沉默了,然后挠了挠头:“这我还真没想过。不过——应该不会太差吧?这小子人品不错,我以前跟他组过队。”
楚万山猛地抬头:“组队?你什么时候跟他组过队?”
孙德胜嘿嘿一笑,有点得意:“就这次去探一个上古遗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体内有噬星秽核,就觉得这小子挺能打的,人也实诚,就拉着他一起了。组了半个月吧,还挺默契的。”
楚万山瞪大眼睛:“你——你一个巡天使,跟一个此界普通的修士组队?”
“怎么了?不行啊?”孙德胜理直气壮,“巡天使怎么了?巡天使就不能交朋友了?再说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就觉得挺投缘的。现在想想,可能也是天意吧。”
楚万山无语地看着孙德胜,半天憋出一句:“你心真大。”
孙德胜摆摆手:“不是我心大,是你太较真。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虚无神殿那边有消息吗?”
楚万山摇头:“没有。我推演过,天机被屏蔽了,根本算不出虚无神殿的位置。”
“算不出就对了。”孙德胜冷笑一声,“那群老东西,藏得比谁都深。咱们这次在此界亮相,他们肯定也知道了。两千年前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他们算完。以后有得折腾了。”
“所以啊,”孙德胜叹了口气,“这小子要是能在天罚塔里活下来,那是他的造化;要是活不下来,那也是他的命。反正噬星秽核被天罚塔封印了,此界也安全了。不过暂时安全,那也两全其美。”
楚万山苦笑:“你这叫自欺欺人。”
“叫什么叫?这叫智慧。”孙德胜得意地翘起嘴角,“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的,把他送天罚塔里去。趁他还没醒,省得他醒来跟咱们理论。”
楚万山站起来,走到龚二狗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被符文捆得严严实实的人。
“这小子,确实挺能打的。”他突然开口,“十六个半步化神,说屠就屠了。我当年元婴期的时候,别说十六个了,两个都打不过。”
孙德胜也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龚二狗的脸:“可不是嘛。而且这小子心眼不坏。你知道他在那上古遗迹里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了?”
“发现了一个陷阱,本来可以不管的,结果他硬是把我拉住了,说‘小心点,前面有坑’。”孙德胜笑了笑,“那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怕死,后来才知道,他是怕我死。”
楚万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所以你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算是吧。”孙德胜站起来,“虽然就组了半个多月的队,但那是真交情。你看他这样,我能下得去手杀他吗?”
楚万山沉默了。
孙德胜拍了拍楚万山的肩膀:“行了老楚,别想那么多了。咱们巡天殿的规矩是什么?监察此界界,维护秩序,但不干预界内事务。这小子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界内事务’的范围了。咱们能做的,就是把他放一个安全的地方,剩下的,看他自己。”
楚万山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天罚塔,真的安全吗?”
孙德胜翻了个白眼:“我说老楚,你今天怎么回事?婆婆妈妈的。天罚塔是祖师爷留下的,里面是什么情况咱们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地方是专门处理‘麻烦’的。这小子体内有噬星秽核,本身就是个麻烦。把他扔进去,合情合理。”
楚万山想了想,又问:“万一他在里面真死了呢?”
孙德胜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那就算他命不好。不过——我觉得他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这小子命硬。”孙德胜笑了笑,“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我查过他的底。从小就偷鸡摸狗,他老爹用五头牛换他去流云宗干杂役。后来修炼,被金丹、元婴等一堆大佬追杀,差点废了,结果又活下来了;再后来被追杀,被围剿,身体都剩下一半了,被逼到绝境,结果还是活下来了。这种命硬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楚万山看着孙德胜,突然笑了:“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看多了。”孙德胜叹了口气,“老楚,咱们活了多久了?几千年了?见过多少人?多少人死得无声无息,多少人死得轰轰烈烈。但真正能‘活下来’的,都是有某种特质的人。这小子,有那种特质。”
楚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行,听你的。送他去天罚塔。”
孙德胜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来来来,搭把手,把他抬起来。”
两个老头一人抬着龚二狗的头,一人抬着龚二狗的脚,像抬一袋大米一样,把他抬到了大殿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