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湘在正面战场搅动金融风暴。冷月与拓跋燕奔赴千里之外执行毁灭任务。
蓝慕云团队的另一位核心成员柳含烟,则选择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战场。
万宝城。古籍馆。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灵气氤氲的法阵,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纸墨味和厚重尘埃气息。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也是被遗忘的坟场。
柳含烟一袭白衣,穿行在这迷宫般的书架之间。
她不是武者,不懂杀伐。她不是商人,不通算计。
但她是江南第一才女,她的大脑是一台最恐怖的推演机器。
古籍馆管事孙富贵挡在通道中央,拦住了柳含烟的去路。
“站住,藏书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孙富贵语气傲慢,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凡人女子,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柳含烟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一枚紫金打造的令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奇珍阁天字号贵宾令。
孙富贵冷笑出声。
“原来是奇珍阁的人,你们掌柜在外面坑蒙拐骗,竟把手伸到古籍馆来了。这里是万宝楼的产业,拿着你们的破牌子,滚出去。”
柳含烟整理了一下衣袖,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万宝城规第七篇第三十二条。凡持有城内天字号商铺贵宾令者,缴纳一万下品灵石,可无限制查阅百年以上的公开卷宗。”
“万宝楼作为城规的制定者,是要带头违抗自己定下的规矩吗?”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孙富贵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柳含烟一眼。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赶出去。”
四个身材魁梧的万宝楼护卫抽出腰间佩刀,大步逼近。
柳含烟面不改色。
“大乾律法有云,凡阻挠持令者查阅卷宗,视同盗窃商会机密。你们今天敢动我一下,明天奇珍阁的大掌柜就会拿着这张天字号贵宾令,去敲响万宝城主府的登闻鼓。”
“到时候,金不换少主是会保你们这几个看门狗,还是会为了平息城主府的怒火,砍了你们的脑袋?”
护卫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孙富贵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用力挥了挥手。
“让她进去,我倒要看看,一堆破破烂烂的烂账,她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柳含烟丢出一个装满灵石的钱袋,径直越过孙富贵,走入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看那些被奉为经典的孤本,她是来挖坟的。
挖万宝楼的祖坟。
她走到记载着万宝楼三千年前官方史记的玉简架前,拿起一枚布满裂纹的玉简贴在额头。
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官方史记记载得非常完美。初代楼主金万三出身微寒,却心怀天下,其诚心感动上苍。上古九鼎之一的财富之鼎从天而降,主动认主。金万三凭借神鼎之力开创万宝楼万世基业。
整个故事充满了英雄史诗般的光辉与传奇色彩。
柳含烟放下玉简,冷笑出声。
谎言。
拙劣的谎言。
历史从来都是用血写成的,不是用金子。这种完美无缺的天命所归史,只能骗骗外面那些做着发财梦的散修,骗不过她这个江南第一才女。
柳含烟转身走向古籍馆最深处的死角,那里堆满了各种无人问津的商业票据、税务账册以及早已破产的商会故纸堆。
官方史记是胜利者写给世人看的脸面,这些沾满铜臭与墨香的故纸堆才是历史真正的里子。
她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没有任何法宝辅助,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颗过目不忘的头脑。
大衍心算,开。
柳含烟双手结出古怪印契,这是她结合儒家浩然正气与算学自创的推演之法。
她抓起一本本厚重账册,快速翻阅,目光如电扫过每一行字迹。无数的画面、数字、名字、日期变成亿万只萤火虫,在她的识海中疯狂闪烁、碰撞、组合。
寻常修士若是承受如此恐怖的信息洪流,头颅会当场炸裂。
柳含烟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鲜血顺着鼻腔缓缓流下,滴在洁白的衣襟上。
她没有停下。
她在寻找那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断层。
三千七百年前大旱,粮价暴涨三倍。木桐巷的商户纷纷破产,唯独财神宗香火鼎盛,因为他们世代供奉着九鼎之一的财富之鼎。
金万三当时只是财神宗外院的一个扫地杂役。
卷宗记录,某夜有一群黑衣人杀入宗门。案发后城卫军迟到了整整四个时辰。负责那片区域的城卫军统领在案发后第三天辞官回乡,买下良田万亩。
钱从哪里来。
万宝老店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刚好与财神宗宝库失窃的数目完全对等。
所有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一条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被她强行剥离出来。
终于,在一个记录着城西木桐巷税务变更的陈旧档案中,她找到了最关键的异常点。
财神宗名下的十几家香火店铺在一夜之间全部被注销了税务登记,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名为万宝老店的杂货铺。
这家杂货铺的主人正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金万三。
线索彻底接上了。
柳含烟精神高度集中,沿着这条线索疯狂地在时间长河中向前追溯。
更多的碎片被她从故纸堆中发掘出来。
一份来自城卫所的陈年卷宗记录了财神宗驻地当夜发生屠杀。全宗上下三百余口无一生还,案件最终以江湖仇杀草草了结。
一份来自通汇钱庄的废弃账单显示金万三在屠杀发生的第二天存入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财富。
一份来自某个已覆灭炼器宗门的残缺订单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金万三曾委托他们将一尊造型古朴的三足双耳青铜古鼎重新熔炼,并要求抹去其上原有的财神宗专属神道符文。
一块块碎裂的拼图在柳含烟脑海中被大衍心算强行拼接在一起。
一个被掩盖了三千七百年的血淋淋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
柳含烟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为巨大的精神消耗和那份历史的沉重剧烈颤抖。
根本就没有什么天降神鼎,财富之鼎原本就是财神宗守护的上古遗物。
万宝楼的辉煌是踏在财神宗三百具尸体上建立起来的。金万三是个引狼入室、欺师灭祖的窃贼。
柳含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将所有关键证据全部拓印在一枚空白玉简中。
她要把这份足以颠覆整个万宝城的炸药亲手交给蓝慕云。
……
七星聚灵客栈顶层雅间。
蓝慕云正听着秦湘汇报灵石宝业务的惊人进展。
“主上,仅仅一天时间,灵石宝吸纳的资金就突破了五百万灵石大关。”秦湘语气中充满自豪与亢奋,“万宝城内超过七成的散修都将身家性命押在了我们身上。想让万宝楼渡过这次挤兑危机,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雅间房门被猛地推开。
柳含烟带着一身尘埃与疲惫踉跄着走了进来,白衣上沾染着点点血迹。
“主上,我找到了。”
她声音因为过度透支而沙哑干涩,将十几枚复制下来的玉简一股脑扔在紫檀木桌上,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椅子上。
蓝慕云亲自倒了一杯温热灵茶递给柳含烟,拿起桌上玉简贴在额头。
蓝慕云那颗妖孽般的大脑迅速将这些看似零散的证据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他脸上缓缓绽放出一种残酷的笑容。
“内贼引路,屠宗灭门,夺取九鼎,篡改历史。”
蓝慕云把玩着手中玉简,语气中满是嘲弄。
“万宝楼能有今日的辉煌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命所归,他们从一开始就窃取了本不属于他们的神明遗物。”
“金不换那个蠢货还在为他那套可笑的百年底蕴沾沾自喜。他永远也猜不到,他脚下那座用黄金铸就的辉煌大厦,地基从一开始就是烂的。”
秦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接手商道多年,第一次听闻自己正在对抗的商业帝国竟隐藏着如此肮脏血腥的过去。
“好,干得漂亮。”
蓝慕云站起身直视柳含烟。
“含烟,你送来的不是一堆发霉的故纸,这是足以一击致命的法理武器。”
蓝慕云走到紫檀木桌前,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万宝楼的储户为什么敢把全部身家存在他们那里。因为他们相信万宝楼的百年信誉,相信金家是受上苍眷顾的神鼎之主。他们把万宝楼当成了不可战胜的图腾。”
“现在,我们要把这个图腾砸个稀巴烂。”
蓝慕云转向秦湘下达最终指令。
“动用我们在万宝城所有的暗桩、说书人、戏班子,把这个故事给我编排成最凄惨最狗血的戏剧。”
“重点突出金万三作为杂役的背信弃义,财神宗三百条人命的惨死,以及财富之鼎如何被迫蒙尘。”
“我要让这把火烧透整个万宝城的大街小巷。我要让万宝城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顶礼膜拜了上千年的财富圣地,只不过是一个欺师灭祖的贼窝。”
雅间气氛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舆论风暴变得无比炙热。
秦湘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听风卫散布消息。
唯有柳含烟喝下一杯灵茶后稍微恢复体力,坐在角落里默默重新整理那些被她复制出来的资料。
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她翻到了一份来自财神宗内部的残缺卷轴,上面记载着宗门核心成员的死亡名单。
由于年代久远大部分名字都已模糊不清。
但在末代圣女那一栏,一个娟秀而清晰的姓氏却因为某种奇特的墨水材质历经三千七百年而未曾褪色。
那个字是秦。
柳含烟呼吸猛地停滞。
财神宗圣女姓秦。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刚刚走出房门那道身穿暗金长袍的背影。
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还是说命运的齿轮在三千七百年前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柳含烟攥紧手中残卷,决定把这个惊天秘密永远刻在心里,直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