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城最大的茶楼内人声鼎沸。
醒木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台上的白胡子老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一指台下众人,语气苍凉悲愤。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英雄好汉,也不讲仙魔大战,单讲一桩发生在三千年前的血案!这故事的名字,叫《财神怨》!”
台下喝茶的散修和商贾们纷纷放下茶碗,嗑着瓜子竖起耳朵。
老说书人压低声音,眼神环顾四周,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话说三千年前,这城西木桐巷,有个信奉财神的小宗门。这宗门老实本分,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一尊聚宝神鼎,庇佑一方风调雨顺。可谁曾想,宗门里出了个姓金的白眼狼伙计!这畜生勾结外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将宗门上下三百余口屠戮殆尽!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大厅里一片哗然,不少人捏紧了拳头。
说书人折扇猛地合拢,敲在掌心。
“那金姓畜生非但抢走了神鼎,还找人抹去了鼎上的神明印记,摇身一变,用这窃来的不义之财开了一家大商铺!更可怜那宗门唯一的血脉,一位年仅三岁的圣女流落街头,至今不知所踪。这满城的繁华,皆是踏在那三百冤魂的骨血之上建起来的啊!”
老说书人说完,端起茶壶猛灌了一口。
台下的听众最初只是当个乐子,可听着听着,众人的脸色变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一拍大腿,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惊呼。
“木桐巷?姓金?开大商铺?这说的不就是万宝楼的初代祖师爷金万三吗!”
旁边一个精瘦的账房先生吓得丢掉手里的毛笔,脸色煞白地拽住同伴的袖子。
“你疯了!这话也敢乱说!万宝楼可是号称诚信起家,百年底蕴!这要是真的,那万宝楼岂不就是个贼窝?”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以恐怖的速度在万宝城的大街小巷蔓延。不仅是茶馆,街头的戏台班子也开始排演一出名为《窃神记》的大戏,戏里的反派赫然贴着一个金字金钱镖的标志,几乎指着万宝楼的鼻子骂。
二楼的雅座包厢里。
苏媚儿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摇着一柄百花团扇,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看着楼下的混乱,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媚笑。她随手抓起一把极品灵石,丢给身旁候着的几个黑衣手下。
“赏你们的。告诉城里所有的暗桩,再添点柴火,把这故事给我传到每一个扫地杂役的耳朵里。谁传得最广,老娘重重有赏。”
黑衣手下们连连磕头,拿着灵石迅速退入阴影中。
与此同时,奇珍阁后院的密室内。
蓝慕云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核桃,听着秦湘汇报城中各处的动静,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剧本之中。
柳含烟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将一份残破发黄的古卷轴推到桌子中央,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湘。
“这是我自创的推演之术从古籍馆的故纸堆里还原出来的。财神宗末代圣女,姓秦。”
秦湘正低头翻看着账本,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面孔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死死盯着卷轴上那个模糊的秦字,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家道中落,受尽屈辱,对自己的身世早已不敢奢望。
未曾想,这卑微的血脉里,竟藏着这样一段惊天隐秘。
秦湘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
她没有下跪,而是对着蓝慕云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公子,故事需要一个主角。湘儿,愿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刀。”
蓝慕云欣赏地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靠回太师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在敲击着万宝楼的丧钟。
“你的身世,就是最好的武器。故事有了血脉传承的复仇者,这出戏才算完整。万宝楼欠你们秦家的,我会让你亲手,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秦湘的眼中没有感动,只有被点燃的复仇烈焰与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绝对狂热。
“属下明白!从今日起,我不仅是奇珍阁的大掌柜,更是财神宗唯一的讨债人!”
蓝慕云松开手,坐回太师椅上,语气变得冷酷无比。
“舆论的火候差不多了。金不换那个废物在酒会上丢了面子,如今老底又被揭穿,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走一步最臭的棋。秦湘,让奇珍阁准备好足够的现款,重头戏要来了。”
万宝楼顶层的奢华大殿内。
砰的一声巨响,一只价值连城的血玉珊瑚被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飞溅。
金不换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在大殿里来回暴走,华贵的锦袍下摆被扯得有些散乱。
“混账!放肆!一群贱民竟敢编排我万宝楼的先祖!这分明是奇珍阁那帮杂碎搞的鬼!”
十几个掌柜和管事跪在满地碎玉中,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掌柜硬着头皮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抱拳苦苦哀求。
“少主息怒啊!如今城里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许多老主顾都派人来打听消息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出面澄清,稳住那些储户的心啊!”
金不换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老掌柜的胸口,将对方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澄清?澄清什么!本少主用得着向那些泥腿子解释?在这万宝城,我万宝楼就是规矩!”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着大殿外,面目狰狞地嘶吼。
“传我命令!立刻调集所有城卫军和护楼供奉!把街上那些说书的、唱戏的统统抓起来打入死牢!谁敢私下讨论这狗屁流言,直接就地正法!去把奇珍阁给我围了,我看谁还敢闹事!”
几个管事绝望地闭上眼睛。少主疯了,这个时候动用武力镇压,不就等于告诉全天下人万宝楼心虚了吗!但看着金不换手中滴血的长剑,没人敢再劝半句。
半个时辰后,万宝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成群结队的城卫军披甲执锐冲上街头。他们粗暴地踢翻茶馆的桌椅,用锁链套住老说书人的脖子将人强行拖走,在戏园子里见人就打,一排排戏服被扔在街上点火焚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一名年轻散修躲在巷子口,亲眼看着一个只因为嘀咕了一句财神宗的同伴被当街斩断了一条胳膊,吓得浑身发抖。
暴力非但没有压下流言,反而彻底引爆了潜藏在每个人心底的极度恐慌。
“万宝楼杀人灭口啦!”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观望的修士们彻底失去理智。
“他们急了!他们真的是贼!连神明的宝贝都敢抢,我们存在里面的灵石肯定保不住了!”
“我的全部身家都在万宝楼的玉牌里!快去取钱!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人群像发疯的兽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万宝楼在城中的几十大钱庄。愤怒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在空气中剧烈发酵,推搡、叫骂、甚至拔刀相向的事情在钱庄门口不断上演。
护卫们拉起的人墙在庞大的人海面前瞬间崩溃。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储值玉牌,红着眼睛要求立刻兑换现款。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金融帝国的挤兑狂潮,在金不换的愚蠢操作下,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城北一处偏僻的庄园深处。
天启教会的巡察使穿着一袭朴素的青衫,负手立在窗前,静静看着远处天空中升起的几缕黑烟,嘴角泛起一丝掌控一切的冷笑。
在他身后,四名穿着万宝楼高阶长老服饰的老者满头大汗地站在原地,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神色焦灼无比。
“巡察使大人,少主这次闯下大祸了!全城挤兑,库房里的现款根本顶不住三天!您之前说天启教会愿意施以援手,此话当真?”其中一名白须长老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询问。
巡察使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手中把玩着一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扳指。
“本座说话,自然算数。天启教会拥有无尽的财富,帮你们填补这个窟窿不过是举手之劳。”
几个长老闻言面露喜色,刚要道谢,巡察使却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们。
“不过,教会不做亏本的买卖。金不换德不配位,引发众怒,你们这几个老骨头若是想保住荣华富贵,就知道该怎么做。”
白须长老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人放心,那黄口小儿早该退位让贤了!我们这就回去联络旧部,废黜他的少主之位!”
巡察使满意地点点头,走到白须长老面前,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很好。事成之后,万宝楼由你们主事,天启教会负责兜底。作为报酬,那尊一直放在你们禁地里的破旧古鼎,得由本座代为保管。几位意下如何?”
大殿内落针可闻,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但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暴乱声,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全凭大人做主!”四人齐刷刷地弯下腰。
巡察使眯起眼睛,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仿佛已经看到那尊传说中的神鼎落入自己的掌心。
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正在上演,只是谁也没有发觉,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棋盘之外,一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正俯视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