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残菜冷,烛火渐昏。
这场各怀心事的家宴,终究在一片勉强维持的平静中落了席。
严氏与貂蝉心中虽仍有不安,却也不便再多言;吕布自始至终脸色沉凝,一言不发,只将满心烦躁尽数压在心底。
席散之际,赵剑轻轻按住身旁吕绮玲的手腕,温声道:“你先陪岳母与姨娘回内院歇息,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岳父叙谈。”
吕绮玲抬眸看了看面色不愉的父亲,又望了眼神色沉稳的夫君,虽有几分担忧,还是轻轻颔首,扶着严氏,与貂蝉一同躬身退下。
不多时,堂内仆从也尽数散去,偌大正堂之中,便只剩吕布与赵剑二人,气氛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吕布大马金刀端坐主位,一身桀骜之气未减,只是抬眼淡淡扫向赵剑,不发一言,神情间依旧带着方才席间未散的不耐与疏离。
赵剑缓步上前,径自执起案上酒壶,先为吕布斟满一樽,又给自己满上,随即双手执盏,躬身举起,语气郑重无比:“第一杯,敬岳父半生戎马,威震天下,无愧当世飞将之名。”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吕布沉默片刻,也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算是应了。
赵剑再斟满,第二盏又举:“第二杯,敬岳父疼惜妻女,顾念家室,不负丈夫本色。”
他再次饮尽。
吕布眉峰微蹙,却依旧未语,又陪了一盏。
待到第三盏斟满,赵剑举盏的手势愈发凝重,目光直视吕布,声线沉稳而肃穆:“第三杯,敬岳父一世英雄,望岳丈即便是迟暮,亦当有善终,不致身死名裂,累及满门。”
言毕,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滴酒不剩。
三杯酒罢,赵剑放下酒盏,不再有半分迂回,直视着吕布,缓缓开口,言辞间虽引经据典,态度却已是不容置喙:
“岳父可知春秋文种与范蠡(li)?
勾践复国称霸,文种贪恋权位兵权,终赐剑自刎;范蠡弃政从商,泛舟五湖,反得善终。
又知汉初之韩信与张良?
韩信功高震主,手握重兵,身死未央;张良弃权柄,辞封赏,得保全身,名传后世。
自古手握强兵而功高震主、不知进退者,鲜有善终。
岳父如今虽勇,却已陷诸侯纷争漩涡之中,进无争霸之力,退无安身之地,长此以往,必招杀身之祸,累及吕家满门。”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想必绮玲已于岳丈说了,小婿此来主要是为此事。
小婿并非要逼岳父归附于我,岳父一生骄傲,小婿始终敬重。
岳丈永远是独立飞将吕奉先,不属于我赵剑,更不属于雁门军麾下。
我可保岳丈后半生衣食无忧,安享清福,宅院田产,荣华富贵,一应俱全,让你与岳母、姨娘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但,兵马必须交出!”
最后几字,赵剑说得平缓,却字字如钉,落于案前:“这不是商议,是必须。
非我要夺岳丈兵权,而是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护吕家周全,断去旁人忌惮与杀机。”
吕布听完,神色竟然平静了,没有震怒,没有拍案,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樽边缘,沉默了起来。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沉哑,可字句之间,却刻意撑着一股桀骜硬气:“我吕布一生,纵横天下,靠的是方天画戟,是麾下铁骑。
离了兵马,我吕布便什么都不是!”
他刻意抬高了几分声调,想掩去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怯意,虎目瞪着赵剑,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悍然模样:“荣华富贵,闲居养老?
那是懦夫庸人才求的安稳,不是我吕奉先的路。
大丈夫生于乱世,自当横行天下,岂能蜷在宅院之中,做个仰人鼻息的无用之辈!”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话语越硬,心底越是怕!怕失去依仗,怕落入险境,怕真有一日身首异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抬眼看向赵剑,目光看似坦荡果决,实则藏着几分色厉内荏,一字一顿,把姿态摆得极高,心意却早已在恐惧与骄傲间反复摇摆:“你之安排,吕布心领了!
但交出兵马,绝无可能。
我吕布,不走这条路。”
赵剑似乎一点也不生气,更没有感到意外,他淡淡看着吕布,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无波。
堂内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后,赵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临去前,只留下一句不轻不重、却意味深长的话:
“岳父既已决心如此,小婿不再多言。
《韩非子》有云: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岳父大人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缓步走出正堂,只留吕布一人独坐堂中,对着满桌残酒冷菜,望着摇曳烛火,久久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