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厉青果然如他所言,再没有拖延。
每日清晨,天色刚亮,他便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开始演示新的一式。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每一处细节都反复强调。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隔三差五地出去透气,也不再跟小金和灵芪貂嬉戏打闹。
传授完一式的动作之后,他便退到一旁,盘膝坐下,目光落在裴炎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练习。
那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任务。
裴炎心中微微郁闷。
他原本还想着,等厉青出去之后,自己可以放开手脚,毫无顾忌的痛痛快快地演练几遍。
可现在对方就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掌握每一个细节,他只能继续维持那套藏拙的把戏。
于是他依旧如之前那般,故意将动作做得生涩僵硬,在几个关键细节上反复出错。
“裴道友,手臂再抬高一些。”
“不对,腰要再沉三分,你这样发力不对。”
“这一式转身的时候,重心要先移到左脚,你方才直接转了,动作就散了。”
厉青的声音不时响起,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点出他故意留下的破绽。
裴炎便“依言”调整,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勉强”做出接近标准的姿态。
如此反复。
第九式,用了两天。
第十式,用了两天。
第十一式,还是一天半。
进度明显比之前快了许多。
裴炎一边练习,一边暗自留意厉青的状态。
对方每次纠正他时,语气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
偶尔他故意在一个地方连续错上四五遍,厉青也只是微微皱眉,然后起身走到他身边,亲手示范那个动作的正确姿态。
有一次,厉青甚至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帮他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道友要记住这个感觉。”厉青松开手,退后一步,“这一式的关键就在这个角度,偏一分都不行。”
裴炎点了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少年,倒真是尽心。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为了早点完成交易,才会这般认真。
可这几日观察下来,厉青眼中没有半点敷衍,是真的在用心教他。
或许是因为那番话吧。
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这少年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带着几分戒备。
虽然传授时依旧认真,但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劲头,确实松了下来。
又或许,是因为小金和灵芪貂。
这两只小兽虽然被厉青冷落了几日,但并没有因此疏远他。
每次厉青盘坐在一旁盯着裴炎练习时,它们便蹲在他身侧,偶尔蹭一蹭他的腿,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厉青便会伸手揉揉它们的脑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裴炎看得分明。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设防的笑。
第十五式。
第十六式。
第十七式。
当厉青演示完最后一式的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定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他站在空地中央,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连续演示完十七式,对他而言也不是轻松的事。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向裴炎。
“裴道友,十七式全部传授完毕。”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剩下的,就靠道友自己练习了。”
裴炎点了点头。
“多谢厉道友。”
厉青摆了摆手,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靠着岩壁坐下。
“终于教完了。”他喃喃道,语气中透着几分感慨。
裴炎看着他,没有多言。
厉青歇了片刻,便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道,顿了顿,又回头看向两兽,“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
小金和灵芪貂看了看裴炎,又看了看厉青,犹豫了一下。
裴炎微微点头。
两兽便欢快地跳起来,跟着厉青钻出了洞口。
洞内,只剩下裴炎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水平。
每一次练习都要故意出错,每一次纠正都要装作恍然大悟,每一次勉强做出标准姿态都要表现得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忍得太久了。
此刻,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裴炎睁开眼,目光平静。
他抬起手臂,开始演示第一式。
动作缓慢,但精准无比。
每一处关节的角度,每一寸肌肉的起伏,都与厉青演示的那一瞬间的姿态分毫不差。
第一式完毕,他顺势转入第二式。然后是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一套十七式,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没有磕绊,没有犹豫,没有半点生涩。
收势站定,裴炎微微喘息,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半个月的藏拙,并没有影响他对这些招式的掌握。
相反,每一次故意做错之后的纠正,反而让他对每一处细节的理解更加深刻。
他知道哪些地方容易出错,知道哪些角度需要格外注意,知道每一式与下一式之间的衔接点在哪里。
这些,是厉青反复纠正时,无意中教给他的。
裴炎闭上眼,开始第二遍演练。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单纯的重复动作。
他心中默念起那八句口诀。
第一句口诀在心中浮现的同时,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对应的招式。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那种玄妙的感觉再次出现。
丹田深处的暖流骤然涌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锻体衍窍诀》与《存神录》同时运转,彼此呼应,引动那暖流沿着特定轨迹急速流淌。
那力量从他体内深处涌出,与口诀、与招式融为一体,在他身周形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裴炎的动作依旧缓慢,但若有旁人在此观看,定会骇然发现——他的身影,正在变得模糊。
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模糊。
仿佛他与周围的空间正在交融,正在重叠,正在成为一体。
他的气息也在变化。
时强时弱,时有时无。
有时候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有时候明明闭着眼,却让人觉得他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角落。
裴炎沉浸在这种感觉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他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只知道当天色渐暗、洞内陷入昏暗中时,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收势站定,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暖流渐渐平息,两部功法也恢复到了寻常的运转节奏。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它们依旧在缓缓运转,并未完全停止。
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再也回不到从前。
裴炎静静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周围空间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薄纱的感觉,而是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他能感知到身周三尺范围内的每一寸空间,感知到那空间中流动的灵气,感知到那些灵气的细微波动。
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自己能够重复之前的动作,总有一天可以做到心念一动,便能穿过这层空间,出现在另一个位置。
虽然现在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受,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完全熟练到何种程度,才能达到少年当日展现的效果。
但他知道,这门传承秘术,他已经真正入门了。
他走到洞口,掀开法阵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已深,万兽原的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的洼地里,厉青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小金蹲在他肩头,灵芪貂趴在他膝上。
一人两兽望着夜空,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裴炎看了一会儿,放下法阵,回到洞内。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继续感悟那种玄妙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厉青带着两兽回来。
小金和灵芪貂一进洞便跑到裴炎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然后蜷在他身侧,很快便响起均匀的呼噜声。
厉青走到自己位置,靠着岩壁坐下。
他看了看裴炎,欲言又止。
裴炎睁开眼,看向他。
厉青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裴道友方才演练得如何?”
“尚可。”裴炎淡淡道。
厉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洞内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厉青忽然又开口:“裴道友,我之前提的那个请求……道友考虑得如何了?”
裴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厉青连忙道:“我不是催促道友的意思。
只是……再过几日,我便打算吞服血源灵蕈了。
那东西服下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吸收,那段时间我会很虚弱。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裴炎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在考虑这件事。
从理智上讲,他不该答应。
厉青背后的麻烦太大了。
裂天狼族,那可是八大王族之一。
虽然少年所在的厉风豹族实力丝毫不弱。
但是那种级别的冲突,绝不是他一个小小人类修士能够参与的。
到时候若是不小心被裂天狼族发现他与厉青有牵扯,以他凝神中期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从那样的庞然大物手中逃脱。
更不用说,他还想在这万兽原继续探索,寻找机缘。
若被标记上与厉风豹族有关的身份,以后的日子寸步难行。
可是裴炎却有另一层感受……
他看着厉青。
这个少年,从最初的狡黠算计,到后来的惊疑震撼,到妥协认命,到现在的坦诚相待。
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亲眼看着对方一点点放下戒备,一点点敞开心扉。
而且对方把族群隐秘全盘托出,把保命的秘术作为交换条件,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出他目前遇到的困境,并承认想寻求庇护。
这种坦诚,在这弱肉强食的万兽原,实属罕见,竟然让他再次体会到了当初接触灵芪貂和小金的感受。
更何况,对方不论是在传授他八句口诀,还是那十七式招式动作时,都是真心实意地教,没有半点藏私。
每一次纠正,每一次示范,都尽心尽力。
裴炎到底不是那种只认利益的一般修士,他的独特经历,让他分外珍惜每一个对他坦诚相待的人族或者异兽,对待守朴观的蓝少安如此,对待此时的少年异兽也如此。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准备具体什么时间吞服血源灵蕈,而你服用的话,需要多久时间可以苏醒?”
厉青眼睛一亮,连忙道,按照目前我的身体状况,:“少则七日,多则半月,我就可以把身体调整到最好的状态,至于苏醒具体多久的时间,因为道友所增的是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这个要看吸收情况。”
裴炎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我可以为你护法。”
厉青大喜,正要开口感谢,裴炎抬手制止了他。
“但有个条件。”
厉青神色一凝,认真道:“道友请说。”
“那门伪装气息的秘术,我要先学。”
他看着厉青,语气平静。
“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在这万兽原行走,每时每刻都在冒险。
若能早一日学会那门秘术,便少一分暴露的风险。”
“待你消化完血源灵蕈,我们便分道扬镳。此后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厉青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应该的。”
就这样,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天左右,少年已经把自己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接下来就是吞服血源灵蕈的时刻。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都在各自准备。
厉青每日调息打坐,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裴炎则继续演练那十七式招式,同时巩固易形换气术的运用。
这一日清晨,厉青睁开眼,看向裴炎。
“裴道友,我准备好了。”
裴炎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洞口,掀开法阵向外看了看。
然后回头看向厉青。
“就在这里吞服?”
厉青点头:“在这里便好。有道友护法,我放心。”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盒,捧在掌心,静静看着。
那里面,正是一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那股熟悉的草木清气再次弥漫开来,直抵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浑身微微一颤。
他没有犹豫,伸手取出那株灵蕈,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一股清冽的汁液在口中化开,顺喉而下,流入腹中。
厉青闭上眼,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功法,引导那股药力。
裴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片刻后,厉青身上开始泛起淡淡的五色光华,那光华流转不定,时强时弱。
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慌乱。
裴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洞口,目光落在厉青身上,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感知着洞外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