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厉青吞下那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之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沉沉睡去。
他匍匐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身上那层淡淡的五色光华还在流转,时强时弱,像是一层薄薄的灵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裴炎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
这情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过。
当日小金在吞服血源灵蕈之后,也是这般模样——陷入沉睡,任由药力在体内慢慢化开,改造血脉,重塑根基。
眼前这个少年,同样吞服的是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药力浑厚,沉睡的时间应该跟当日小金沉睡的时间差不多。
裴炎没有打扰。
他转身走出洞口,掀开桃都树法阵,来到外面那片他常去的洼地。
天色刚亮,万兽原的清晨带着几分凉意。
远处的山丘笼罩在薄雾中,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但距离尚远,不会影响到这边。
小金和灵芪貂没有跟出来。
它们留在洞内,守在厉青身边,这是裴炎特意嘱咐的。
虽说这处藏身地足够隐蔽,但为了避免一些意外,小心一些总没错。
裴炎走到洼地中央,站定。
裴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之后然后缓缓吐出。
在少年陷入沉睡的这段时间,他准备一直在这里独自练习。
口诀早已烂熟于心,那十七式招式也演练了无数遍,每一处细节都刻进了骨子里。
但口诀与招式的融合,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不能融合。
是融合得不够圆融。
他能做到第一句口诀对应前两式,第二句对应第三第四式,以此类推,直到第八句口诀对应第十五和第十六式。
每一次融合都能成功,都能引动体内那股暖流,都能让两部功法加速运转。
但那种感觉,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明明已经摸到了门径,却始终无法真正推开那扇门。
裴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现在能做到如今的程度,已经非常难得,他所欠缺的不过是把口诀,招式跟那两部功法完美的融合。
厉青演示时,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施展秘术时那种浑然一体的状态——口诀与招式不是先后进行,而是同时发生,彼此交融,不分彼此。
而自己,虽然也能让口诀与招式对应起来,却始终没有完美的匹配,两者之间总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隔。
正是这一丝间隔,让他无法真正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
而这,裴炎深知需要大量的练习来消弭。
在少年还未陷入沉睡的时候,裴炎从来没有完全的把两者结合起来,现在则有了大量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过程。
裴炎睁开眼。
今天,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不再刻意去想哪句口诀对应哪几式,而是闭上眼,让身体自己去感受。
感受那八句口诀在识海中流淌的声音,感受那十七式招式在肌肉中烙印的记忆,感受它们之间那种天然的、本该如此的联系。
然后,他动了。
第一式。
口诀在心中浮现,不是刻意去念,而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第一式完成的同时,第二式顺势而起。
那口诀也在同步推进,与招式融为一体,不分先后。
暖流从丹田涌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锻体衍窍诀》与《存神录》同时运转,速度快到了极点。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肉都在震颤,都在共鸣,都在与那股暖流融为一体。
他的神识也在变化。
原本只能感知身周三尺范围的识海,此刻仿佛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
他能感知到空间的每一寸波动,能感知到那些波动中蕴含的细微变化,能感知到自己与那些波动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然后,他抬脚。
一步迈出。
瞬间,周围的景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挤压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在虚空中碾碎。
那压力的突然出现,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滞。
口诀的念诵中断了。
招式的动作也散了。
那股暖流瞬间消退,两部功法的运转也恢复了正常。
裴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距离原地几丈之外的地方。
他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成了。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移动了几丈距离,而整个过程也仓促而狼狈,但他确实做到了。
他真的施展出了那种瞬移的秘术。
而且是以一个人类修士的身份施展出来的。
裴炎站在原地,任由心中的喜悦慢慢发酵。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激动,开始细细回味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受。
那种空间压迫感,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猛烈。
若不是两部功法的提前运转,让他的体魄和神识都处在巅峰状态,那一刻他可能直接被压垮,根本不可能完成那次瞬移。
但即便有功法的帮助,他也没有坚持太久。
口诀一断,招式一散,秘术便戛然而止。
这说明他现在掌握的秘术还不够熟练。
说明他还没有真正做到“口诀与招式不分彼此”。
也证明了他距离真正掌握这门秘术,还有一段路要走。
裴炎没有气馁。
相反,他更加兴奋了。
因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成功,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
只要继续走下去,继续练习下去,总有一天,他能像厉青那样,随心所欲地施展这门秘术。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法力,检查自身的消耗。
这一检查,他眉头微微一皱。
就这一瞬的法力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方才只是一瞬间的瞬移,便消耗了接近两成的法力。
若按这个消耗来说的话,即便以他远超同阶修士的法力深厚程度,最多也只能施展五六次,便会法力耗竭。
这还是在没有激烈战斗、没有持续使用的情况下。
若是在生死搏杀中,既要施展秘术,又要应对敌人,消耗只会更大。
裴炎沉吟片刻,倒也没有太过失望。
这种程度的消耗,虽然不算小,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毕竟这门秘术的用途,本就不是常规战斗手段,而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或是逃命,或是袭杀,只需施展一两次,便能扭转局面。
五六次的施展次数,足够了。
更何况,这只是他刚刚入门时的消耗。
随着他掌握的熟练程度,随着他境界的提高和法力更加浑厚,消耗自然会降低。
裴炎没有继续多想。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恢复法力的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一炷香后,法力恢复得差不多之后,他站起身,再次开始练习。
这一次,他有了更清晰的目标。
不是单纯地追求融合,而是在融合的基础上,尽量延长那种状态持续的时间。
让自己在瞬移的那一刻,能够扛住空间压迫,保持口诀和招式不中断,从而让瞬移的距离更远,更精准。
第一次尝试。
第二次尝试。
第三次尝试。
每一次都能成功融合,每一次都能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
但每一次,口诀都会在空间压迫下中断,瞬移的距离也始终没能突破十丈。
裴炎没有气馁。
他一遍遍地尝试,一遍遍地在失败中总结经验,一遍遍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和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迎来了突破。
那是在他第十几次尝试的时候。
融合,暖流涌起,神识扩散,空间感知——一切都与之前无异。
但在迈出那一步的瞬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被动地承受空间压迫,而是主动运转功法,让那股暖流遍布全身,与空间压迫形成对抗。
口诀没有中断。
招式也没有散。
那股暖流在他体内急速流转,两部功法运转到了极致,与空间压迫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后,神奇的一幕出现,裴炎竟然瞬间出现在十几丈之外。
比之前远了何止一倍。
裴炎收势站定,微微喘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成功了。
这一次,是真的成功了。
虽然消耗比之前更大,虽然整个过程依旧有些勉强,但他确确实实地完成了从起点到十几丈外的完整瞬移。
意味着在关键时刻,他可以用这一招,瞬间脱离敌人的攻击范围,或者瞬间出现在敌人身后发动袭杀。
这意味着,他的战斗方式,将多出一种全新的可能。
裴炎没有继续尝试。
他盘膝坐下,再次服下丹药,闭目调息。
等法力恢复得差不多时,他才睁开眼,望着远处的山丘,陷入沉思。
这一次的收获,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一门残缺的传承秘术,便有这样的威力。
若是完整的,会是何等景象?
他想起厉青说过的话——这秘术之所以残缺,是因为族中血脉纯度不够,无法让完整的传承重现。
而他们挑战裂天狼族,为的就是进入洗灵天池,提升血脉纯度,让那失落的完整传承重见天日。
这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裴炎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是趁着厉青沉睡的这段时间,把这门秘术练到极致。
等少年醒来,他至少已经能够熟练掌握。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度过。
白天,裴炎在洼地里一遍遍地演练;夜晚,他便回到洞内,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守着沉睡的厉青。
厉青始终没有醒。
他身上那层五色光华,时强时弱,但从未消失。
有时候裴炎靠近观察,能感受到那光华之下,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变化——血脉在翻涌,气息在攀升,整个人的状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是血源灵蕈在发挥作用。
裴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第十日。
这一日,裴炎正在洼地里练习,忽然感知到洞内传来一阵异动。
他眉头一皱,立刻收势,快步返回石洞。
当他掀开法阵,钻入洞内,便看见厉青已经完全苏醒,正盘腿依靠在墙壁上面。
小金和灵芪貂蹲在他身边,见他醒来,都凑上前去,发出欢喜的叫声。
厉青还有些迷糊,愣愣地看了看两兽,又看向走进来的裴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裴道友……”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裴炎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
“厉道友,你终于醒了。”他顿了顿,“现在感觉如何?血源灵蕈的药力已经被完全吸收了?”
厉青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疲倦。
“要是一般的血源灵蕈,说不定现在已经完全吸收了。
但道友给的是完整形态的……”他苦笑了一下,“药力太强,我只是暂时压制住了,醒过来跟你说一声。”
“接下来三四天,我会全力吸收这部分药力。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到时候,他依旧会陷入沉睡,依旧需要裴炎护法。
裴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你安心吸收便是。”
厉青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很了解裴炎的为人。
这个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行事谨慎,但从不亏待对他坦诚的人。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盘坐起来,双手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裴炎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厉青体内蔓延开来。
那气息与之前相比较的话,显得更加浑厚和深邃,带着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原始力量。
那是血源灵蕈的药力,正在被引导着,流向四肢百骸。
裴炎没有打扰。
他再次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小金和灵芪貂的脑袋,示意它们在此处看顾对方,然后转身走出洞口。
洞外,天色渐暗。
万兽原的夜空,繁星点点。
裴炎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的山丘,目光平静。
接下来三四天,他会继续练习那门秘术,同时顺便为厉青护法。
裴炎打算等厉青彻底吸收完血源灵蕈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
此后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至于这门秘术能给他带来什么,能走多远——
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洼地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袍。
身后,石洞内,厉青正沉浸在药力的吸收中,周身光华流转。
身前,洼地空旷,等待着他一遍又一遍的练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