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安静了片刻。
厉青趴在原地,脑袋枕在前爪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望着裴炎,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它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果然,裴炎平静的开口道:
“厉道友,药力你已经完全吸收,现在也彻底恢复了,我们是时候分开了。”
厉青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黯。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虽然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只是交易关系,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舍。
这段日子,是他离开族群后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没有追杀,没有逃亡,没有时刻紧绷的神经。
洞里有裴炎这样一个虽然话少但从不苛责他的同伴,洞外有灵芪貂和小金两只愿意陪他玩耍的小兽。
每天传授完招式,还可以跟两只小兽出去嬉戏打闹一番,真的是让厉青回味。
虽然他很怀念过去的那段岁月,但厉青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
他知道,他们各有各的路要走。
裴炎孤身深入万兽原,必有他的目的;
而自己,吸收了血源灵蕈之后,也该回去寻找族人,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稳固境界,等待族群的消息。
他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
只是突然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物。
那是一颗犬齿,约莫五寸来长,通体骨白,隐隐有灵光流转。
它从厉青口中飞出时,迅速缩小,从五寸变成一寸,颜色也从骨白渐渐变得透明,最后竟如同一块无色水晶,晶莹剔透。
裴炎眼神微微一凝。
这场面,他见过。
当日清影与他分别时,也是如此,折断一段鹿角,化作信物交给他。
没想到今日,厉青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那颗透明的犬齿在厉青的控制下,缓缓飘到裴炎眼前。
裴炎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齿尖入手微凉,触感温润,像握着一块上好的美玉。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厉青的气息,与此刻趴在面前的这只幼兽一模一样。
厉青的声音响起:
“裴道友,这是我的信物。”
它的语气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的调侃。
“其实这场交易,我占了道友不少便宜。
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价值远非我那残缺的传承秘术可比。道友没有计较,我记在心里。”
“但我现在身无长物,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偿还。
以此信物为誓,我欠道友一个承诺。
只要不违背我族的大义,只要道友提出来,我厉青绝无二话,义无反顾。”
它说完,静静看着裴炎。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裴炎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透明的犬齿,又抬头看向厉青。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说实话,他并没有指望厉青给出什么额外补偿。
那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对他而言本就没有太大用处。
给小金用过,给灵芪貂也用不上,留在手里也是浪费。
换到一门自己能修炼的传承秘术,已经是赚大了。
更何况,那秘术在他手中的价值,远非厉青所能想象。
若是厉青今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场交易,那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从此各不相干。
裴炎也不会有什么想法——本就是交易,银货两讫,天经地义。
但厉青没有。
它在分别之际,不但主动给出了信物,还给出了一个承诺。
这举动,让裴炎对它的看法有了微妙的变化。
在裴炎这里,能得到他认可的人或异兽,屈指可数。
灵芪貂和小金不算,那是生死相依的伙伴。
除此之外,也就守朴观的蓝少安,算是被他认可的朋友。
现在,又多了一个厉青。
裴炎收起那颗犬齿信物,贴身放好。
他再次看向厉青,目光中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温和。
虽然依旧平静,但那种距离感,似乎淡了一些。
他没有马上再提分道扬镳的事。
而是话锋一转,问道:
“厉道友,你现在的修为,应该已经达到三阶的顶峰了吧?”
厉青愣了一下。
它本以为裴炎收了信物之后,就会告辞离去。
没想到对方不但没走,反而问起这个。
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确实。药力完全吸收之后,修为被推到了三阶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四阶。”
顿了顿,它又补充道:“其实不止是修为,血脉的提升带来的好处是全方位的。
我现在感觉,无论是体魄、速度,还是对传承秘术的领悟,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它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提升带来的自信。
虽然还不知道族中那些最顶尖的嫡系血脉是什么水准,但它隐约觉得,等自己稳固之后,应该不会比任何族内的嫡系差。
裴炎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神色。
厉青从未在裴炎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这个人向来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分明透着几分兴奋。
“厉道友,”裴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期待,“有没有兴趣,与我切磋一场?”
厉青彻底愣住了。
它盯着裴炎,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切磋?
这个人族修士,要跟自己切磋?
它知道裴炎实力不俗。
当日那一拳,至今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那时自己法力枯竭,身负重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若是全盛时期,它自信能够很轻松接下那一拳。
而现在,它吸收了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血脉提升,修为达到三阶巅峰,实力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这种情况下,裴炎竟然还要跟它切磋?
而且看对方那表情,分明是认真的。
厉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好胜心。
它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让自己站得更稳。
“裴道友,”它开口,语气认真起来,“我承认你实力不俗,在同阶人修中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但你可要想清楚,我现在不是当日那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了。”
“我厉风豹族,本就以体魄强横着称。
我虽是三阶,但论肉身,绝不输给任何四阶以下的异兽。
如今血脉提升,体魄更上一层楼。即便是那些八大王族的嫡系子弟,我也敢跟他们正面抗衡。”
“你确定,要跟我切磋?”
它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但更多的是提醒。
它不想让裴炎因为低估自己而吃亏。
裴炎听完,不但没有退缩,眼中的兴奋反而更浓了。
“那正好。”他说道,“我正想领教一下,厉道友全盛时期的实力。”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厉青微微一怔:“什么条件?”
“这场切磋,我不会动用任何法器,只凭肉身与道友过招。”
这话一出,厉青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炎。
只凭肉身?
跟它?
一个人类修士,要跟它厉风豹族的嫡系,只凭肉身对抗?
它知道人族修士擅长术法、精于法器,但说到肉身强度,那是异兽的看家本领。
即便是那些专修炼体的人族修士,在同阶之中,也极少能与异兽抗衡。
更不用说它现在血脉提升,体魄已经远超普通三阶异兽。
裴炎这是疯了吗?
但它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以它对裴炎的了解,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有他的底气。
可这底气从何而来?
厉青百思不得其解。
它看着裴炎,发现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分明藏着某种笃定。
这让它更加好奇了。
“好。”它终于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既然裴道友有此雅兴,那我就奉陪到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留手。”
裴炎微微一笑。
“正合我意。”
两人说着,一前一后走出洞口。
小金和灵芪貂见他们出去,也跟了上来。
两兽蹲在洞口边缘,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主人和那个大猫要做什么。
厉青走到洼地中央,站定。
它抬起头,望向裴炎。
月光下,那只幼兽的身形显得矫健而优美。
浅金色的皮毛泛着柔和的微光,深色的斑纹如同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头顶那一撮紫色茸毛,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它深吸一口气,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灵光。
那是妖力运转的征兆。
“裴道友,”它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请。”
裴炎站在它对面,相距约十丈。
他没有像厉青那样催动法力,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对面的厉青,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从踏入万兽原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实力,不敢轻易暴露。
即便是与风狼搏杀,也是速战速决,不敢纠缠。
他太清楚人族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在这片异兽的地盘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此刻,面对厉青,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对手,来验证自己这半年来的积累。
撼山拳,是他自创的功法。
脱胎于与异兽的一次次搏杀,又在一次次练习中不断完善。
他隐约感觉到,这套功法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需要真正的实战来打磨。
而眼前的厉青,是最好的磨刀石。
三阶巅峰,血脉纯正,体魄强横,实力远超同阶。
这样的对手,可遇不可求。
更重要的是,厉青知道他的底细,却不会对他有敌意。
这场切磋,可以毫无顾忌地全力施为。
裴炎缓缓抬起右手,握拳。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气血开始涌动。
《锻体衍窍诀》自动运转,气血在经脉中奔流,发出隐隐的雷鸣声。
筋骨在这一刻紧绷,肌肉微微隆起,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攀升。
厉青瞳孔微微一缩。
它感觉到了。
对面那个人族修士,明明没有催动法力,但那股气势,那股从体内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竟然让它隐隐有些心悸。
那不是法力的威压。
那是纯粹的气血之力,是肉身的强度。
怎么可能?
一个人族修士,怎么会有如此强横的气血?
厉青来不及多想,因为裴炎已经动了。
那道青色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跨过十丈距离,一拳轰来!
拳风呼啸,带着隐隐的雷鸣。
厉青瞳孔骤然收缩,身形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拳。
拳风擦着它的皮毛掠过,竟带起一阵刺痛感。
它不敢怠慢,身体顺势一转,前爪横扫而出,爪尖泛起淡淡的灵光。
这一爪,足以开碑裂石。
裴炎不退反进,左手格挡,右手又是一拳轰出。
拳爪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厉青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爪尖传来,震得它半边身子发麻。
它心中骇然,这力量,竟然比它想象的要大得多!
它借着那股力量向后跃开,与裴炎拉开距离。
月光下,一人一兽对峙着。
厉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爪尖隐隐有些发麻。
它抬起头,看向裴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这肉身……”
它话没说完,裴炎又动了。
这一次,裴炎不再是一味猛攻。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忽左忽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某种玄妙的节奏。
拳头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每一拳的角度都刁钻无比。
厉青越打越心惊。
它发现,裴炎这拳法,好像是针对异兽的战斗方式设计的。
殊不知这套功法并不是只针对异兽,只是恰好脱胎于跟异兽之间的对抗,所以厉青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每一拳,每一式,都精准地打在他最难受的位置。
而且,那拳法中隐隐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让它有一种难以招架的感觉。
但它毕竟是厉风豹族的嫡系,血脉传承的战斗本能还在。
它稳住心神,开始反击。
爪击,尾扫,扑咬,冲撞——它将自己会的所有战斗技巧都用上了。
每一次攻击都全力以赴,每一招都毫不留情。
而裴炎,始终只凭一双肉拳,与它周旋。
拳来爪往,身影交错。
洼地中央,一人一兽打得难解难分。
小金和灵芪貂蹲在洞口,看得目瞪口呆。
它们从未见过裴炎这般模样,那种狂暴的、毫无保留的战斗姿态,与平日里那个冷静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身影终于分开。
裴炎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衣衫有些凌乱,但身上并无伤痕。
厉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浑身的皮毛凌乱不堪,嘴角隐隐有血迹渗出,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好痛快……”它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裴道友……你这肉身……到底是怎么练的……”
裴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回味着刚才的战斗。
每一拳,每一式,他都用得很尽兴。
那些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招式,在实战中得到了验证。
但更难能可贵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让他发现了一些原来撼山拳的不足,也发现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
从踏入万兽原以来,他一直尽量隐藏自己的身份和实力,不敢放手一搏。
他睁开眼,看向趴在地上的厉青,嘴角微微扬起。
“厉道友,承让了。”
厉青挣扎着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走到裴炎身边,抬起头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