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看到白蹄犀牛那急切的表情和语气,心中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它拿出那枚石质钥匙,又主动说起寒潭的事,无非是想表明自己已经毫无保留,希望换取一条生路。
裴炎也确实没有打算再为难它。
但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只是默默将那枚石质钥匙收入了须弥牍,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起一件寻常物件。
白蹄犀牛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手,见他将钥匙收下,心中先是一喜,但随即又悬了起来——对方收了东西,却没有表态,这反而让它更加忐忑。
裴炎没有让它等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白蹄犀牛,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
“那寒潭的位置在哪里?距离此处远不远?”
白蹄犀牛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那笑容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它连忙从身上某处又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皮革,用灵光托着,恭敬地递到裴炎面前。
“这上面就有那处寒潭的位置。”
它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得意,“这也是我发现那枚钥匙之后,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的那处地方。
那地方极为隐蔽,若不是有钥匙中的指引,根本不可能发现。”
裴炎接过那块皮革,低头看去。
皮革不知是什么异兽的皮料,质地坚韧,呈深褐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把玩过很多次。
上面用某种特殊的颜料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标注了几个明显的参照物——一座形似卧牛的山峰,一条蜿蜒的溪流,还有一片密集的石林。
寒潭的位置,就在那片石林深处,被一个红色的圆圈特意标出。
裴炎将皮革上的地图牢牢记在心中,然后收入须弥牍。
他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距离万灵渊开启已经过去了大半时间,再有不到十天,他们就会被排斥出这片空间。
原本他的计划是安安稳稳地等到期满,带着已有的收获离开。
化阶石到手,二阶玄药也有数株,小金和灵芪貂的进阶资源都有了着落,他已经心满意足。
可现在,这枚石质钥匙的出现,白蹄犀牛这一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他确实有着巨大的优势。
小金是金缕猿的后裔,身负王族血脉。
清影赠予了他九色麋鹿的精血,他自己又击杀了裂天狼族和黑鳄族的嫡系弟子,可以提炼出了两瓶王族精血。
四种王族血脉,此刻都握在他手中。
更重要的是,他从厉青那里学来的隐匿秘术,本就可以让他同时承受多种王族精血的力量。
那秘术的原理,就是将精血涂抹在身体上,以特定的口诀激发其中的血脉之力,让自己暂时获得王族血脉的气息。
如果……他将这四种王族精血同时激发,那会产生什么效果?
是不是就能抵御寒潭的寒意,潜入潭底,得到那件与洗灵天池有关的宝物?
裴炎心中快速权衡着。
然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这些优势,而是小金。
他想起了小金身上的那个巨大隐秘。
小家伙的血脉深处,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那秘密只有当它的血脉纯度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真正显现。
至于那是什么,裴炎不知道,小金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秘密能够引起整个异兽王族的重视,绝对非同小可,不是他现在能够理解的。
他手中已经有了化阶石,神秘荷包,想要得到二阶完整的血源灵蕈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到时候一旦小金服下,它的血脉必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可即便如此,裴炎心中依然隐隐觉得不够。
那隐秘需要的血脉纯度,恐怕远非一株二阶血源灵蕈所能企及。
如果这次错过了寒潭中的宝物,日后想要再找到与洗灵天池有关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小金身上的秘密,或许就永远无法完全显现了。
他不想留下遗憾。
他这一路走来,处处谨慎,低调行事。
但也正因为谨慎,他才活到了今天。
可谨慎不等于退缩,该冒险的时候,他从不犹豫。
在黑木森林如此,在镇渊堡如此,在万兽原上也是如此。
而现在,在这万灵渊独立的空间内,在没有更高阶存在的情况下,他自信这里面不论是八大王族的弟子,还是那些人族和灵植修士,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对他造成生命威胁。
他靠着一步步的积累和谋划,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实力。
裴炎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打定主意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白蹄犀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现在郑重答应你,不会取你性命。
但是,你知道了我这么多秘密——傀儡术、灵芪貂、金缕猿幼崽,还有那枚石质钥匙——要怎么杜绝你将我的秘密说出去?”
白蹄犀牛听到这番话,彻底放下了最后一点担心。
它知道,对方既然这么说,就是真的打算放它走了。
至于如何保守秘密,它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它微笑着看向裴炎,语气诚恳:“道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它挣扎着站起身,两只前爪合拢,掐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一道玄奥的波动从它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个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闪烁着幽光,缓缓升到半空,然后没入它的眉心。
“我,白蹄,以心魔立誓。
今日所见所闻,关于这位人族道友的一切秘密,绝不向任何生灵透露。
如有违背,让我修为停滞,心魔缠身,不得好死。”
誓言落下,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笼罩了它的全身。
那是心魔之誓特有的感应,一旦立下,便无法反悔,若有违背,必遭反噬。
裴炎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最简单的方式莫过于直接击杀对方。
但他这一路走来,虽然在对敌时从不手软,行事也雷厉风行,可他与这白蹄犀牛之间并没有根本性的矛盾。
它守护化阶石是职责所在,自己闯入它的领地才是起因。
如果仅仅因为对方知道了自己的一些秘密,就要取它性命,这与他的本心不符。
修仙界虽然残酷,但他始终记得自己踏入这条路的初心。
不过,裴炎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说你是这万灵渊中存在时间最久的守护灵兽,那你就没想过从这里出去吗?”
白蹄犀牛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此刻它的语气已经比一开始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道友有所不知。
我们这些守护灵兽,都是万灵渊本地的异兽,与这片空间是一个整体。
你们外界进来的各族修士,一个月期满后会被自动排斥出去,但我们不会被排斥。
而且,道友有没有发现,这里面不论是你们接触到万灵渊原本的别的异兽,还是我们这些守护灵兽,最高的境界就是四阶?”
它顿了顿,继续道:“从来没有出现过四阶以上的化形异兽。
这正是这片空间对我们的限制——它将我们的修为压制在四阶巅峰,永远无法突破。”
裴炎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他确实没有在万灵渊中见过五阶异兽。
那些守护灵兽,包括火灵狐、白蹄犀牛,都是四阶。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突破吗?”裴炎忍不住问道。
白蹄犀牛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在试探,担心自己日后能从这里出去,将他的秘密散播出去。
它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回答:
“我当年也想过这个问题,尝试过无数方法,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它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最后我猜测,应该只有两种方式能够摆脱这片空间的束缚。
第一种,是突破到五阶化形。
一旦达到五阶,就会被此地排斥出去。
但是,自从这片空间出现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异兽能够在这里突破到五阶。
所以这条路,基本可以排除。”
“第二种,是大幅提升血脉纯度。”
它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但是,这万灵渊从出现到现在,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一株血源灵蕈。
想必道友也有所察觉——你通过灵芪貂应该找到了不少外界难得一见的玄药,但绝对没有发现任何一株血源灵蕈。
所以,我们这些守护灵兽,没有任何机会提升血脉纯度。”
它看了一眼裴炎,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至于新发现的这个寒潭,虽然里面有与洗灵天池有关的宝物,但那也不是我们这些不具备王族血脉的异兽能够接触的。
就算知道里面有宝物,也不是我能够得到的。”
“所以,道友放心,我是没有任何机会能够逃出这万灵渊的。”
裴炎听完,心中对白蹄犀牛的话已经基本相信。
但他忽然想起了那只火灵狐。
那家伙从他这里得到了一株完整形态的血源灵蕈,服下之后,血脉必定会有大幅提升。
到时候,它会不会有机会突破这片空间的限制?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裴炎脑海中一闪而过。
火灵狐能不能出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而且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秘密。
“我希望你能谨遵你的誓言。”裴炎看着白蹄犀牛,语气平静。
白蹄犀牛正要开口保证,却见裴炎忽然一挥手。
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物飞速变换,等它反应过来时,已经出现在了山谷外面。
它站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回头望去,身后只有一面陡峭的岩壁和密密的藤蔓,哪里还有刚才那个山坳的影子?
更别提那个人族修士和那诡异的法阵了。
白蹄犀牛心中震撼不已。
它活了数百年,见过不少禁制法阵,但像这样悄无声息就将它送出阵外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个人族修士,不但实力强横,还有这样出神入化的禁制手段,若真要对它不利,它根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密林深处快步走去。
它心中已经下定决心——后面这不到十天的时间,一定要找一个最隐秘的地方藏起来,等这些外界进来的修士全部离开之后再出来。
至于那个神秘人族修士的秘密,它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山坳中,桃都树法阵的光幕微微流转。
裴炎透过光幕,看到白蹄犀牛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这才收回目光。
他盘膝坐下,从须弥牍中召唤出了那个黑鳄族弟子。
黑鳄壮汉的身体出现在他面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那个凹陷还在,鳞甲碎裂,血迹斑斑,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呼吸也还算平稳。
他没有死,但也差不多了——他的神识已经被绿色细丝彻底控制,整个躯体如同一具空壳,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机械地执行裴炎的命令。
裴炎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鳄族核心弟子,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如果可以选择,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王族嫡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当时白蹄犀牛还在它手上。
不过,他并不打算将对方作为傀儡来使用。
一个被控制的四阶王族异兽,虽然战力不俗,但风险太大。
如果被其他异兽发现自己用这种手段控制了八大王族的嫡系弟子,即使它们不是同一个族群,也会感受到王族的权威受到了侵犯。
到那时,他面对的就不是一两个敌人,而是整个万兽原的追杀。
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将对方身上有价值的东西全部取走,然后毁尸灭迹。
裴炎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从黑鳄壮汉的须弥牍中取出所有物品,粗略扫了一眼——银玄石、材料、几件法器,还有一些零零总总的东西。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分类收好,然后将黑鳄壮汉身上的衣物剥离,露出那副覆盖着黑色鳞甲的躯体。
他开始切割那些有价值的材料。
黑鳄族的鳞甲是炼器的上佳材料,坚硬而轻便,能够抵御大部分法术攻击。
裴炎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那些完好的鳞甲一片片剥离下来,收入须弥牍。
那些鳞甲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接着是利爪。
黑鳄壮汉的十根利爪,每一根都有数寸长,弯曲如钩,爪尖泛着寒光。
裴炎用短刀将它们一根根撬下来,同样收好。
最后是那根尾巴。
尾尖如同一柄锋利的骨刀,骨质坚硬,灵光流转,显然是黑鳄族的重要武器。
裴炎费了不少力气,才将整根尾巴切割下来。
处理完这些,他开始取兽核。
裴炎将手探入黑鳄壮汉的胸口,摸到了那枚兽核的位置。
那兽核足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灰褐色,表面隐隐有冰霜纹路,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他用力一拽,将兽核取出。
那兽核握在手中,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裴炎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以及那一丝属于王族血脉的威压。
他看了一眼,便将其收入须弥牍。
最后,是精血。
裴炎双手掐诀,一道火球从指尖飞出,落在黑鳄壮汉的尸体上。
火焰猛地窜起,将尸体吞噬。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待火焰慢慢灼烧。
他加大了法力输出,火焰的温度骤然升高,将整个山坳都照得通红。
那黑鳄族的尸体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鳞甲、血肉、骨骼,在高温下缓缓融化,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而滚烫,在火焰中不断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它始终无法消散,反而在火焰的中心缓缓凝聚,越缩越小。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裴炎的法力消耗了不少,但他不敢放松,始终维持着火焰的温度。
直到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鸡蛋大小的深红色液体,悬浮在火焰之中。
那液体浓稠如血,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液体的表面,隐约可见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黑色鳄鱼在缓缓游动。
它的身形虽然微小,却栩栩如生,每一次游动,都会在液体表面泛起一圈涟漪。
裴炎收回火焰,将那团精血小心地装入一个玉瓶中。
精血入瓶的瞬间,玉瓶的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瓶内的温度骤降。
那只迷你鳄鱼在瓶中缓缓游弋,不时张开嘴,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裴炎将玉瓶收入须弥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此,他手中已经拥有了四种王族精血——裂天狼族、九色麋鹿、金缕猿、黑鳄族。
除了金缕猿的精血,别的都是他花费了偌大的代价得来的。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山坳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更加深沉,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幕布。
偶尔有风吹过,藤蔓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呼吸。
裴炎睁开眼,目光透过桃都树法阵的光幕,望向远处的天际。
距离万灵渊关闭,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
他必须去那寒潭一趟。
裴炎站起身,将桃都树法阵收起,五株桃都树化作五道绿光,没入蕴灵根中。
他将蕴灵根收入须弥牍中,辨了辨方向,然后迈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前方,寒潭的位置,在地图的最深处。
而他,还有九天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