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莱恩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原地,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
这些人…总不会身体残缺,灵魂也疯了吧?
火光旁的空地上,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不已,就在莱恩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喂,干什么的!”
说话的是个壮得像山一样的男人。
他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出现在莱恩眼前。
莱恩抬眼看去,只见那人上半身肌肉隆起,手臂粗壮,单凭这副体格,丝毫不逊于黑甲军中的精锐。
可当他的目光向下移去时,看到的却只有一截空荡荡的裤腿,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也是个残缺的人。
男人自腰部以下空无一物,坐在一辆改装过的平板车上,靠着双手撑地滑动,慢慢滚到了莱恩面前。
平板车的轮子做的又高又大,刚才那阵咕噜噜的声响,正是从这上头传出来的。
男人先看了看插在莱恩身边的双手大剑,接着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莱恩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人的眼神,和周围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里没有空洞和迷惘,当他看过来的时候,甚至让莱恩脸上的皮肤,都生出了一种被刀锋刮过的刺痛感。
锋锐与淡然这两种矛盾的情绪,竟在这双眼里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
表面平静如水,眼底燃烧火焰。
“你是谁。”
男人开口时,声音不像刚才呵斥时那样洪亮,甚至有些低沉。
可那股隐隐透出的压迫感,却让莱恩不由得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兄弟,我叫麦克斯。”
莱恩说着抬起手,本想顺势去拉对方的手臂,将手里的银币放在他的掌心。
谁料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动作,莱恩只得作罢,将那几枚银币轻轻放在了他的板车上。
“我从梅迪亚那边过来的,身上的食物和水已经吃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也跟着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天又这么晚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歇脚的地方…”
男人微微眯起眼,看都没看板车上的银币,目光始终停在莱恩的脸上,半天没有说话。
那些人自从见这个坐在板车上的男人靠近莱恩后,就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一样,也不再继续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了,转头又开始忙起了自己的事。
见男人迟迟不开口,莱恩还以为对方根本不打算理会自己,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再拿几枚银币出来,看看能不能打动对方,却见他身子往后一仰,终于开口。
“我们这儿没有你住的地方。”
莱恩并没有因对方不痛不痒的拒绝而气馁,他叹了口气,像是做了莫大让步般把手伸进了怀里。
“那…卖我些吃的喝的,总可以吧?”
这次男人倒是没再拒绝。
伴随着车轮重新响动的声音,他默默调转了方向,微微偏头,朝莱恩丢来一声:“跟我来吧。”
莱恩拔起地上插着的大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火堆旁,正小心翼翼扒着什么的人群,抬腿跟在了板车后面。
在这堆东倒西歪,说不上是房子还是棚子的建筑里,有一间屋子,倒是勉强算得上“像样”。
男人在屋前停了下来,扭头看了莱恩一眼。
“进来吧。”
莱恩没有立刻迈步,而是打量着这间连门都没有的房子。
男人并没有等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板车咕噜噜地滚了进去。
擦,擦,擦。
呼——
一阵火石碰撞声响起,紧接着原本漆黑的屋内倏地亮起一团火光,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莱恩这才收回视线,提着大剑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不大,也没有能称得上是桌椅的东西,就连所谓的床,也不过是在那摊胡乱铺开的稻草上,压上几层破旧的棉被。
这里最显眼的,莫过于角落里摆着的那个大铁桶,以及旁边亮着火光的灶台了。
男人随手将手里的火石丢到一旁,俯身抓起旁边的枯枝粗木塞进灶膛,这才转动车身,重新看向莱恩。
“你也看到了。”
他说着不知从哪摸出个坑坑洼洼的大铁杯,滚到那只铁桶前,拧开了阀门。
“我们这里,都是群缺胳膊断腿的废人。”
哗啦啦——
液体流出的声音响起,莱恩鼻翼微微一动,敏锐地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酒气。
原来那只大铁桶里装的都是酒。
虽然这酒的气味谈不上好闻,几乎嗅不到什么麦芽香气,甚至还带着点辛辣刺鼻的味道。不过在这种地方有这么一大桶酒,也难怪外面那些人以他为首。
“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矿工,也有些走投无路,自己摸过来的流民。”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接了满满一杯,这才将两杯浑浊的酒液搁在板车上,慢慢滚到了莱恩面前。
“只不过我们这些孑然一人的家伙受了伤没人管,死了也没人问。”
“反正大家又没地方可去,干脆就在这里安了家,凑合活着。”
他说完,端起自己那杯酒,朝莱恩抬了抬手:“尝尝吧。”
“虽然比不上你们常喝的东西,但也别有一番味道。”
莱恩接过那只铁杯后,凑到鼻前闻了闻,酒气里隐约混杂了一些没发酵完全的味道。
这大概是用最廉价的粮食发酵出来的酒,在这种缺衣少粮的地方里,恐怕已经算得上他对“客人”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砰——
两只铁杯轻轻一碰。
莱恩起仰头,将大半杯酒灌进了喉咙。
唇舌间炸开一股苦涩的味道,在铁桶里储藏的酒几乎没了酒沫,但入口竟是意外的凉爽,顿时让莱恩精神一振,疲惫感也缓和许多。
“怎么样?”
男人放下杯子,胡乱擦了擦胡须,抬眼看向莱恩。
“味道…”
莱恩抿了抿嘴,冲他笑了笑。
“还不错。”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不去朗格尼尔,却非要留在这里?”
“哈。”
男人吐出一口酒气,拍了拍自己身下空荡荡的裤腿,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那么好去?”
莱恩一愣,接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差点忘了你们行动不便。”
“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男人的神色忽然冷了下去,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层火气。
他沉默了一会,连着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把胸口翻腾的怒火压了下去。
“矿场关闭那天,我们也不是没求过带我们来的营长。”
“可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男人没等莱恩开口,自己便压着嗓子,模仿着那人的语气,把那句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帮你们保住性命已是恩赐,还想要补偿?”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轻蔑和嘲弄,哪怕只是模仿,都让人听的胸口发堵。
莱恩不难想象到,当年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听完了这句话的。
“不过后来我们中腿脚方便的,倒是也曾去过朗格尼尔。”
男人垂下眼睑,盯着杯底那点晃动的酒液,声音越发低沉。
“你知道人民议庭那些大人物,又是怎么说的吗。”
莱恩没有再问下去。
如果那些人真给他们做了主,眼前这些人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
男人又给莱恩接了杯酒,二人就在这谈不上舒适却能遮风避雨的破屋里,一杯接一杯的喝了许久。
酒液苦涩,外面很冷,屋内却因柴火明亮而温暖。
在交谈中,莱恩得知外头那些人里年纪最大的,甚至在这干了十几年,最后仍旧无妻无子,还落下一身残疾。
而赫塔放弃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现实。
采矿机关兽的大规模应用,让这些空有一身力气却毫无技术的矿工,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要不是偶尔还有拉着马车的行脚商人路过,用车上的粮食物资,换取他们从矿区捡来的小块矿石,和偶尔捉到的野兔,这些人早就成了这片土地的肥料。
但现在矿区那些零散的矿石早已被他们捡的七七八八,雪上加霜的是,天气转凉后的野兔也藏在了地下,可以说这些人如果还待在这里,死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