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的风,带着一股子像是被生锈铁器磨过的腥味,直往人领口里钻。
刘甸站在道旁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手里掂着一柄黑沉沉的铁尺。
这尺子没开刃,也没刻度,通体黝黑,只有尺头位置略微有些磨损,看着像是从那个铁匠铺废料堆里随手捡来的烧火棍。
“国丈。”刘甸喊了一声,声音没端着帝王的架子,反倒像是个送长辈远行的晚辈。
童渊正要登车,闻言停下脚步,那只独臂下意识地去扶车辕,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刘甸走上前,把那柄铁尺递了过去:“北疆风沙大,朕没准备什么锦衣玉带。这把尺子,送给国丈防身。”
童渊接过铁尺,入手极沉,显然是掺了玄铁的精料。
他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这尺无字无度,如何用?
“此尺量矿,亦量人心。”刘甸伸手帮老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压低了声音,“有些账,只有这没刻度的尺子,才量得准。”
童渊的手微微一颤,指腹摩挲过尺身那冰凉的纹理,似乎摸到了什么玄机。
他深深看了一眼刘甸,没有跪拜,只是将铁尺郑重地塞进唯一的袖管里,转身上了那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记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渐渐没入漫天黄沙之中。
刘甸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沙子:“呸,这北边的风,真他娘的苦。”
三日后的洛阳,宣德殿偏厅。
一锅羊肉汤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带起几片翠绿的葱花。
刘甸也没个坐相,手里掰着半块死面饼子,一点点往汤里泡。
这就是他给自己找的“锚点”。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如果不时不时吃顿热乎饭,感受一下碳水化合物带来的纯粹快乐,他怕自己真会被那个冷冰冰的系统同化成一台只知道计算利益的机器。
“主公,汤要熬干了。”冯胜坐在对面,腰背挺得像块门板,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急什么,饼还没透。”刘甸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饼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说吧,那个‘神行太保’送回来什么好消息?”
冯胜叹了口气,将密报摊开在桌上,那是戴宗惯用的速记符号,旁边还附着一张皱巴巴的拓片。
“童老刚到云中道,骨都侯就带了五百胡骑来迎。”冯胜指着密报上的几行鬼画符,“那匈奴汉子是个实诚人,一见童老那空荡荡的左袖,当场就红了眼。他爹当年就是童老麾下的斥候,死在何进乱政那一夜。”
刘甸喝了口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冲淡了心里的寒意:“这世上最还不清的,就是这种隔代的人情债。后来呢?”
“骨都侯当晚就闯了驿馆。”冯胜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也是个浑人,直接把一张染血的羊皮卷拍在童老桌上。那是他在矿井深处挖出来的东西——‘慎思堂’的铸印铁模,模底刻着马腾的私印。”
刘甸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慎思堂,那是西凉马家在关中最大的钱庄商号,没想到手伸得这么长,连北疆的矿都敢染指。
“还不止。”冯胜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刀币,那是戴宗随信送来的证物,“矿洞最深处,藏了三千副没淬火的环首刀胚。刀脊上,用酸醋蚀出了‘凉’字的暗记。”
私铸军械,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马腾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给那所谓的“佛子”攒家底。
“童老怎么处理的?”刘甸放下筷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童老大发雷霆。”冯胜苦笑一声,“他当着驿馆守卫的面,把骨都侯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妄动军械重地,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把人赶回营地待勘去了。”
“骂得好。”刘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时候不骂,骨都侯那个直肠子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拿起那张拓片。
那是童渊用墨汁将那把无字铁尺的内壁拓印下来的。
在系统的扫描视野中,这张看似杂乱无章的墨迹图迅速被解析重构。
【检测到高密度热力学传导图谱】
【正在匹配地形数据……云中郡白云矿脉】
【红色区域标注:异常地热反应点——疑似私自开凿的地下熔炉】
原来那把中空的铁尺里,藏着的是整个北疆矿脉的“病历单”。
“冯胜。”刘甸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既然马腾要在北边玩火,那咱们就给他加把柴。传令下去,以‘清查盐铁亏空’的名义,把吏部名单上那三十七个西凉籍的官员,全部召回京城述职。理由嘛……就说朕想请他们喝羊肉汤。”
冯胜点头记下,
“还有,”刘甸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箭,扔进冯胜怀里,“让戴宗那边的商队动一动。别光看着,去收点‘废品’。告诉他们,有多少收多少,哪怕是废矿渣,朕也按精铁的价给。”
就在这时,殿外的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一名浑身是泥的神行营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截还没烧完的信香。
“报——!”探子声音嘶哑,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回来的,“云中急报!昨夜子时,骨都侯帐中突现刺客,身法诡异,刀刀直取咽喉!”
刘甸猛地站起身:“童渊呢?”
“千钧一发之际,童老破门而入!”探子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敬畏,“他老人家没带兵刃,就凭那只空袖管卷住了刺客的刀刃,反手掷出一把黑铁尺,直接击碎了刺客的面甲!”
“那刺客……”刘甸眯起眼睛。
“面甲碎了,露出一张脸。”探子吞了口唾沫,“跟马腾那死鬼儿子马铁,长得一模一样。当时童老踩着那人的胸口,冷笑着说了一句:‘告诉你爹,他儿子在椒房殿画押求饶的时候,可没你这般硬气。’”
刘甸听完,忽然笑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羊肉汤,一饮而尽。
“好一个‘硬气’。”刘甸擦了擦嘴,“看来马腾手里这种克隆……这种替身,养了不少啊。”
探子接着汇报:“戴统领已在远处山梁点燃了三堆狼烟,信号直指箕关方向。”
狼烟起,意味着网已经张开了。
刘甸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疆那片连绵的矿脉上。
“高宠。”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一直守在暗处的高宠大步走出,盔甲摩擦声铿锵有力。
“把这身皮脱了。”刘甸指了指他那一身威风凛凛的明光铠,“从刑部大牢里找一套最脏、最臭的囚服换上。脸上抹点锅底灰,把那一身腱子肉给我收着点。”
高宠一愣,挠了挠头:“主公,这是要让我去唱哪出戏?”
刘甸转过身,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枯井:“去北疆矿场。那里缺个挖煤的苦力。记住了,进去了别急着动手,先看看那些砌墙的泥里,拌的是什么东西。”
高宠看着刘甸的脸色,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