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的瘦高个看到陆正德过来,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枪还握在手里,梗着脖子辩解道:“正德哥,这小子……”
“小虎,你想干什么,还不把枪给我收起来!”陆正德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寒意。
那瘦高个哆嗦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枪插回了枪套。
冯主任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她连忙转身,拉住沈凌峰的胳膊,将他拽到陆正德面前,急切地解释道:“陆主任,我给您介绍一下,他叫沈凌峰,是利民厂的‘特别顾问’!我跟您说,没有他,就没有这个利民厂,更没有那个‘特供’鱼干!”
这番话的分量极重,让陆正德那冰冷的目光中,第一次对沈凌峰产生了真正的好奇和审视。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居然是这个明星企业的“特别顾问”?还是利民厂以及“特供”鱼干的一手缔造者?
这怎么可能?
冯主任生怕他不信,又指向身边的那个年干部:“小峰啊,你也是,怎么跟陆主任的人动手了?快,这位是新来的陆主任,你快叫人。”
沈凌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对着陆正德微微点头:“陆主任好。”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完全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慌乱,倒像个平辈论交的成年人。
陆正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冯主任又指着陆正德身后,一个一直沉默不语、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补充介绍道:“这位,是陆主任的副手,也是以后咱们潍坊街道办的副主任,王伟民同志。”
她说完,又对王伟民笑道:“王主任,以后还请多关照我们小沈啊,他可是咱们街道的宝贝疙瘩。”
“王伟民……”
当这三个字钻进沈凌峰耳朵里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陆正德,死死地盯在了那个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脸上。
那张脸,比七年前成熟了一些,添了几道皱纹,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的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
可这张脸,就算烧成灰,沈凌峰也认得!
轰!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七年前,泾南公社门口,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满口“新思想”、“大集体”、“为了公社发展”,巧舌如簧,用一纸空头支票和虚无缥缈的承诺,从渴望进步的二师兄赵书文手中,骗走了仰钦观地契的那个泾南公社宣传干事——王伟民!
也是他为了一千块钱,把仰钦观的地契交给了那个叫“九叔”的小鬼子特务。
没错,就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站在新任街道主任身后,脸上带着虚伪笑容的男人!
当初沈凌峰因为神魂受创,所以才让这个披着羊皮的家伙,逃过了制裁。
没想到这个让二师兄愧疚无比,还带着那张申公社征用仰钦观的罪魁祸首,竟会以这样一种“高升”的姿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凌峰暗暗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凛冽怒意,死死地压回了灵魂深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现在,绝不是动手的时机。
王伟民显然没有认出他。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那个病恹恹、只有五岁的小道士,如今已经抽条长高,眉眼也张开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在他的记忆里,把仰钦观收归公有那件事,不过是他仕途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操作”,早就抛之脑后了。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对着沈凌峰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小同志很有精神嘛。以后我们就是一个街道的同志了,要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凌峰的心里。
他想到了二师兄赵书文当时深深的自责与痛苦;想到了仰钦观被征收后,师徒几人被扫地出门;想到了大师兄陈石头带着“神魂受创”的自己,在棚户区里艰难求生的日子。
这一切的源头,都拜眼前这个笑面虎所赐!
沈凌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和寒意。
再抬起时,他眼中的一切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澄澈,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面对“大官”时应有的羞涩与好奇。
“王主任好。”
这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没有逃过陆正德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沈凌峰和王伟民之间转了一圈,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抓住。
这个叫沈凌峰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冯主任见气氛总算缓和下来,彻底放下心来,热情地张罗着:“哎呀,都站在这里干什么。陆主任,王主任,快,里面请,我让郑厂长给你们汇报一下厂里的工作!小峰,你也一起来,正好听听领导的指示。”
“好。”沈凌峰点点头,乖巧地跟在冯主任身后,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王伟民的背影。
报应不爽,原来是真的。
既然老天爷让你主动送上门来,那这笔陈年旧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沈凌峰心中一片冰冷。
他不会让王伟民死得太快,太容易。
他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将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名声、地位、前途……全都亲手剥掉,让他尝尽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这样,才对得起二师兄心中那无尽的悔恨,才对得起仰钦观险些断绝传承的屈辱!
…………
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暖意。
冯主任满脸笑意,握着陆正德的手不放:“陆主任,今后街道里工作就交给你了!特别是利民副食品厂,那是咱们街道的重点企业,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冯主任……哦,不,应该是冯副区长,你太客气了。”陆正德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温和又真诚,“利民厂是咱们街道的标杆,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你领导有方。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你和街道里的老同志学习。”
冯主任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哪里哪里,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陆主任你尽管开口!”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陆正德才坐上那辆吉普车,在众人的目送中扬长而去。
就在车子驶离街道办事处,拐上另一条马路的瞬间,陆正德脸上的和煦笑容,如同被冰水浇过的蜡像,迅速凝固、碎裂、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寒霜。
他靠在后座上,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车内逼仄的空气里。
“小虎。”
副驾驶上的瘦高个——陈虎,身体猛地一僵。
“正德哥……”
“啪!”
陆正德根本没动,只是将手上的一盒“中华”牌香烟,不轻不重地砸在了陈虎的后脑勺上。
香烟盒弹起来,掉在座位缝隙里。
陈虎却连躲都不敢躲,头垂得更低了,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出息了啊你。”陆正德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子淬了火的嘲讽,“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掏枪,你是不怕给我惹麻烦,还是想自己找死路?”
陆正德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虎的心口上。
“对不起,正德哥,我……我错了!”陈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没想到后果。”
“没想到?”陆正德冷笑一声,“你他妈的,不记得之前是怎么从部队里被赶出来的吗!”
接着又对着正在开车的方脸青年说道。“还有你,宗安邦,你不光不拦着他,还特么一起和他犯傻。”
陈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车的方脸青年宗安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正德哥,是我错了。”
陆正德胸口起伏,似乎被这两个蠢货气得不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点着,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点一点点燃烧。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越发模糊不清。
“忘了自己是怎么从东部军区滚出来的了?!”
陆正德的声音陡然炸响,车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陈虎和宗安邦的旧伤疤上。
那段不光彩的过去是他们心底最深的刺,此刻被血淋淋地挑开,两人头埋得更低,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当年在部队,他们就是因为脾气太冲,在一次和地方武装部的冲突中动了枪,还打死了人。
要不是军区司令看在他们父辈的面子上力排众议,他俩的命早就没了。
饶是如此,军籍还是被开除,大好前程一笔勾销,成了家族里的耻辱。
陆正德将快燃尽的香烟从车窗弹了出去,猩红的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瞬间熄灭。
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恢复了那种平淡却更令人心悸的语调。
“要不是看在咱们是一个大院里光屁股长大的份上,老子他妈疯了去捞你们这两个蠢货?你们以为回到上海就万事大吉了?就能横着走了?我告诉你们,在这儿,你们要是再给我捅娄子,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们!到时候就不是去西北吃沙子,直接去青海啃碱土吧!”
陈虎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转身,半跪在座位上,哭丧着脸:“正德哥!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就是太急了……”
宗安邦也哑着嗓子说:“正德哥,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
陆正德没理他们,自顾自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