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郑秀凑过来,略带敬畏地说道:“主任,您看这……要不,咱们进去接着汇报?”
冯主任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摆了摆手,目光却紧紧锁在沈凌峰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担忧、后怕还有几分责备的复杂眼神。
“汇报工作不急,”她声音有些干涩,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腕,“小峰,你跟我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沈凌峰没做声,顺从地被她拉着,穿过走廊,进了一间没人用的杂物间。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杂物间里堆满了旧桌椅和报纸,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冯主任松开手,靠在门板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小家伙,”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你今天……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沈凌峰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被她抓得发红的手腕,摆出一副认识到错误的乖巧模样:“冯奶奶,我……我当时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冯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但立刻又压了下去,更像是一种急切的耳语,“看不过去也不能动手啊!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你知道那个新来的陆主任是什么背景吗?”
她见沈凌峰不说话,以为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得在原地踱了两步,破旧的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这几天……特意找人打听了一下。”冯主任凑近他,昏暗的光线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沟壑,“那个陆正德,他爹,是陆荣光!”
沈凌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上海市副市长——陆荣光,这个名字,他也有所耳闻。
“不止这个!”冯主任见他似乎有所触动,语气愈发急迫,“我跟你说,有人告诉我,这个陆正德,他本来是要调去南市区当副区长的!副区长啊!放着青云直上的梯子不走,偏偏跑到我们这个小小的街道办事处来当主任……你用你那个聪明的小脑瓜子想想,他图什么?”
“一个能让副市长的儿子,放弃副区长前途也要来的地方,能简单得了吗?”
沈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图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
这个街道,或者说,这个街道里的某样东西,其价值,在陆家父子眼中,远超一个副区长之位。
“还有!”冯主任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重磅消息,“你今天打的那两个人,你以为是他的司机保镖?错了!那两个人,一个叫陈虎,一个叫宗安邦,都是跟他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家里在部队里,那都是有根基的!你今天当着陆正德的面,把他两个兄弟打了,等于当众抽了他的脸。这梁子……结下了!结大发了!”
她伸手重重拍了一下沈凌峰的肩膀:“好孩子,你听冯奶奶一句劝。以后,见着他,绕道走。千万,千万不要再跟他的人起任何冲突。咱们……惹不起啊!”
老太太是真的怕了。
她一辈子在街道工作,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区长。
一个副市长的儿子,对她来说,已经是通了天的大人物。沈凌峰打了这种人的朋友,在她看来,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沈凌峰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关切和恐惧。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和一丝少年人的倔强。
“冯奶奶,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我……我给您惹麻烦了。”
“你这孩子……是给我惹麻烦吗?是给你自己惹麻烦!”冯主任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抬手想打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张清秀又故作坚强的脸,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总之,你记住我的话。小心,再小心!”
“嗯。”沈凌峰点头,像个做错了事,正在诚心接受长辈教诲的晚辈,“我以后一定离他们远远的。”
他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离他远远的?
只怕,没那么容易。
这个陆正德,来者不善。
他放弃副区长之位,所图必然极大。
而这片区域内,对他最有价值的究竟会是什么?
沈凌峰心中念头飞转,各种可能性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一个王伟民,是收拾。
再多一个陆正德,又如何?
反正都是顺手的事。
他要是不知死活,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和亲近的人头上,那自己也不介意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是什么滋味。
“行了,回去吧。”冯主任叹了口气,拉开门,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记住我的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小孩子,保住自己要紧。”
“谢谢冯奶奶。”沈凌峰低声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杂物间。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深处,那抹属于孩童的清澈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古井般的沉寂,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奋。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夜幕缓缓降临,像一张巨大的墨色宣纸,将整个沪上渲染得沉静而厚重。福佑路上的“上海老饭店”,在初上的华灯下,飞檐翘角都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历史底蕴。这家从“荣顺馆”传承百年的老字号,以一手精妙绝伦的本帮菜闻名遐迩,无论是那道工序繁复的“八宝鸭”,还是火候刁钻的“油爆虾”,抑或是浓油赤酱的“红烧圈子”,都深深烙印在几代老上海人的味蕾记忆里。即便在这物资并不算顶尖丰裕的年代,能在这里设宴,依旧是旁人眼中身份与实力的不二象征。
三楼,“菊英厅”。
包间内的灯光是温暖的昏黄色,映照在紫檀木的圆桌和雕花椅背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醇厚香气与上等黄酒的清冽,气氛却在热烈中裹挟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妙。
新上任的潍坊街道办事处主任陆正德,稳稳坐在主位。他身形挺拔,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干部制服,也难掩那股自小养成的矜贵与倨傲。他只是随意地靠着椅背,就自然成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他的左膀右臂,正是白天在沈凌峰手下吃了大亏的陈虎与宗安邦。两人此刻都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襟危坐,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与压抑。
而在他们对面,赫然坐着新任的副主任,王伟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斯文又谦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正德端起了面前的白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漾。
“今天,算我们这个班子正式搭起来的第一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房间内所有的杂音,“我先敬大家一杯。预祝我们,在潍坊街道,能真真正正干出一番大事业!”
话音未落,王伟民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笑容满溢,双手捧杯,杯沿碰触陆正德的杯身时,刻意低了寸许。
“陆主任您太客气了!是我该敬您!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点,多多带领!”他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平级的同事,而是一个需要仰望的领导。
陆正德嘴角微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他对王伟民这个副手,心中早有自己的评判。
王伟民,是父亲陆荣光亲自为他挑选的“臂助”。
陆正德心里明镜似的,此人眼界不高,格局有限,难成大器。但优点同样突出,心思活络,手腕够黑,尤其擅长各种盘外招和阴损计谋,是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累活的一把好手。
一把淬了毒的刀,用起来用可能会硌手,但关键时刻,却能捅进敌人的要害。
陆正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父亲陆荣光前往泾南公社视察工作。也正是在那次视察中,他第一次听说了王伟民这个名字。
当时的王伟民,只是公社一个不起眼的宣传干事。
但他做的一件事,让父亲印象深刻,甚至在家庭饭桌上都提过一嘴,言语间颇为赞赏。
那件事,就是处理一个名叫“什么钦观”的道观。
那是一个在前朝有不少香火的破道观。
观主是个姓陈的老道士,带着几个半大的徒弟,靠着周围一些老邻居的接济过活。
王伟民不仅写了文章批判了老道士这种不事生产、宣扬封建迷信的行为,更是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手段,釜底抽薪。
他没有直接上门查封,也没有组织人去强拆。
那种做法太粗暴,容易激起民怨,留下后患。王伟民做的,是分化。
他通过观察和走访,敏锐地发现了道观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那个读过几年书,一心向往外面世界的二徒弟。
王伟民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而是以一个“引路人”的姿态,让二徒弟亲手填写了一份《关于申请将私有房产纳入集体规划的申请书》。
而后就拿着申请书带着民兵直接找上了门。
在老观主陈玄机拿不出任何官方承认的地契文书的情况下,他以雷霆之势,用最“合规”的手段,将仰钦观的产权,名正言顺地划入了公社名下。
这件事本身,让父亲陆荣光大加赞赏。
作为一名铁杆的唯物主义者,陆荣光对一切牛鬼蛇神、封建糟粕都深恶痛绝。
王伟民这种“政治觉悟高”、“斗争手段果决”的年轻干部,正中他的下怀。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王伟民就被一纸调令,从乡下公社调入了市宣传科。
而王伟民也确实是个聪明人,懂得什么叫知恩图报,更懂得什么叫奇货可居。
为了死死抱住陆副市长这棵参天大树,他竟主动放弃了宣传科内部一个唾手可得的副科长位置,削尖了脑袋,也要给陆正德当副手。
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陆荣光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跟紧了陆正德,就等于提前预订了未来通往康庄大道的车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