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掌声如同山呼海啸,淹没了整个大院。工人们用力地鼓着掌,手都拍红了。
他们为自己厂里能走出这样一位“小标兵”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陆正德含笑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把沈凌峰高高捧起,让他沉浸在荣誉的光环里,让他和工人们都觉得,街道办事处是真心实意地在支持他,重视他。
他等到掌声稍歇,清了清嗓子,再次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静一静!静一静!”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沈凌峰同志,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陆正德的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他的成功,不是偶然的!这背后,有科学的方法,有先进的技术!这么宝贵的经验,我们不能让它只停留在利民厂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更好地总结、提炼、并且向全街道,乃至向全区推广利民厂的先进生产经验,我们街道办事处经过慎重研究,决定……”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决定成立一支‘生产技术指导小组’!从今天起,正式进驻利民副食品厂!”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指导小组?还是街道牵头成立的?专门为了学习自己厂里的先进生产技术?
天哪!这是何等的重视!
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上级派人下来“指导”,那是看得起你,是要把你当成典型来培养!这是天大的好事!
陆正德抬手,指向身边一直挂着标准笑容的王伟民。
“这支指导小组,将由我们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王伟民副主任,亲自担任组长!”
王伟民向前一步,对着工人们点头致意,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同时,我们还特意从请来了几位真正的技术专家,共同参与指导工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帮助大家,把利民厂的先进生产经验,形成一套科学的、可以复制的、能够大规模推广的生产流程!”
陆正德的声音慷慨激昂:“同志们,我们的目标,是要让利民厂的鱼干,走向全上海!让所有人都尝到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结晶!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太好了!”
“欢迎指导组!欢迎王主任!”
欢呼声和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没有人怀疑这番话的真诚,没有人看到那“总结推广”背后隐藏的真正目的。
就连郑秀、刘小芹等建厂的元老,也只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突然要被别人抱去养了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和空落。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周围山呼海啸般的热情所淹没。
她们看着满院子兴高采烈的工友,再看看面前意气风发的领导,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上级派人来指导,这是荣誉,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会别扭呢?一定是自己格局太小了。
想到这里,她们也跟着用力地鼓起掌来。
这是一记阳谋。
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以“帮助”和“推广”为名,行“窃取”和“掌控”之实。
拒绝?
你就是不顾全大局,思想落后,辜负了组织的期望。
接受?
那好,你的所有秘密,都将在“专家”的“指导”下,被一层层剥开,直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沈凌峰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他胸前的大红花,随着他身体的微颤而轻轻晃动。
在别人看来,这是少年人因为激动和谦逊而做出的姿态。
然而,在垂下的眼帘之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的“羞涩”和“紧张”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嘲弄。
笑里藏刀?
阳谋压顶?
昨天晚上,在上海老饭店的窗外,那只小小的麻雀,不仅听到了他们瓜分利益的丑恶嘴脸,更洞悉了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全部计划。
王伟民要带队进驻,第一步是“观察学习”,记录下他制作鱼干的每一个步骤。第二步,是让所谓的“专家”,解构他使用的香料配方和腌制手法。第三步,一旦他们掌握了“核心技术”,就会寻找各种理由,将厂里原本的领导班子取而代之。
最后,他这个“小标兵”,就会被一脚踢开,成为一个挂在墙上的历史符号。
多么完美的计划。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站在“集体利益”的制高点上。
沈凌峰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你们要方子?可以,我给你。
你们要流程?没问题,我一步步教你。
你们要专家?请来,我洗耳恭听他们的“高见”。
但你们永远也学不走的,是这利民厂里,被我亲手点燃的那一缕“人烟气”和“财运火”。
在他们看来,鱼干的美味,来自于香料、来自于配方、来自于制作手法,来自于科学的流程和标准化的管理。
他们相信,只要掌握了这些物质层面的要素,就能复制一切成功。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都只是骨架,是皮囊。
真正赋予利民厂鱼干灵魂的,是那些经过芥子空间孕养的香料。
任何一种香料,哪怕是最普通的八角茴香,只要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待上一夜,就会发生常人无法理解的奇妙蜕变。
这种变化,既不能被天平称量,也无法被显微镜观察。
它不增减分量,不改变物质结构,而是直接作用于食物最根本的“本味”之上。
它能让咸味变得醇厚,让香味变得浓郁,让食物本身拥有一种勾人魂魄的独特魅力,凡是尝过的人,无不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这,才是沈凌峰真正的、永远无法被复制的“核心技术”!
而利民厂的鱼干之所以会越来越好吃,也正是沈凌峰有意为之。他一直在悄悄地、一点点地增加着这种特殊香料的投放比例。
最初,他只投入了微不足道的一丝,便足以让鱼干的味道在同类产品中脱颖而出。而后,他才慢慢加大剂量,让“好吃”一步步变成了如今的“非同凡响”。
沈凌峰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回了那个真诚而感激的少年。他迎向王伟民伸过来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王主任,太感谢您了!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指导组的工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声音,无比恳切。
王伟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好同志,有觉悟!我们一起努力,为国家多做贡献!”
两只手握在一起,各怀心思。
…………
喧嚣的授奖仪式终于结束。
陆正德心满意足地带着人离开,只留下了王伟民和他的“指导小组”。
这所谓的“指导小组”,一共三人。
除了王伟民这个组长,另外两人,一个叫孙建国,四十来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据说是从市里调来的专家,看人的眼神总带着一股审视和挑剔。
另一个叫李莉,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负责记录的文员。
工人们对这“指导小组”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郑秀更是把厂长办公室腾了出来,亲自搬着椅子,擦着桌子,热情得像是迎接下来视察的大领导。
王伟民大马金刀地在办公桌后坐下,满意地点点头,派头十足:“郑厂长,小沈同志,你们的热情我们感受到了。但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很重,时间很紧啊。”
他话音刚落,那个叫孙建国的专家就推了推厚厚的眼镜,迫不及待地开口了:“王主任说得对。客套话就免了,小沈是吧?直接带我们去车间,我要看你们的生产流程,从原料处理到成品包装,一步都不能漏。”
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命令,那股子从市里大单位带来的优越感几乎不加掩饰。
旁边的李莉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凌峰,似乎想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技术骨干”身上看出什么究竟。
“哎,好的好的!王主任,孙专家,您这边请。我们厂子小,地方简陋,您多担待。”沈凌峰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受教的诚恳,立刻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生产车间。
孙建国一踏进车间,眉头就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车间里,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鱼腥味、香料味和柴火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浓烈而独特的味道。但在孙建国看来,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原始”和“不规范”。
“这……这就是你们的腌制缸?敞口的?卫生条件怎么保障?”他指着几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缸,满脸的不可思议。
沈凌峰立刻解释:“孙专家,我们试过盖上,但腌出来的鱼干味道就差了点,厂里的老师傅说这叫‘接地气’,味道才正。”
孙建国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又指向另一边:“晾晒场就搭在空地上?万一刮风下雨怎么办?还有空气里的灰尘呢?”
郑秀抢着回答:“我们都看着天儿呢,下雨前肯定能收回来……”
“看天?这叫靠天吃饭!”孙建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转头对李莉说,“记下来,生产环境不达标,缺乏基本的风险管控意识。”
李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
最后,孙建国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用麻袋装着的香料上,他走过去,捻起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就是你们的核心配方?就这么堆在角落里?连个密封的罐子都没有?”
沈凌峰连忙点头,一脸“我们见识短,让您见笑了”的表情:“是啊,孙专家,这些香料得‘醒’一下,那古书上说这样能让它把山里的味儿吐出来,用着才香。”
“胡闹!简直是胡闹!”孙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香料末一撒,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全是些不科学的土办法!香料的挥发性成分就这么白白流失了!这鱼干能做的好吃,我看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他大手一挥,对着王伟民和众人宣布:“从明天开始,所有流程必须按照我制定的标准来!腌制池加盖,晾晒场搭棚,香料全部用玻璃罐密封保存!小沈,你负责把具体配方和用量写出来,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写清楚,我要进行科学的量化分析!”
工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郑秀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只有沈凌峰,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样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无比真挚:“孙专家说得对!我们就是缺您这样的专家来指导!我今天晚上就写,一定把所有东西都写得明明白白!”
孙建国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态度,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背着手,以一种导师的口吻说道:“孺子可教。你们放心,只要按照科学的方法来,产量和质量,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沈凌峰低着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好啊。
就请你们,用这些最“普通”的香料,和最“科学”的工艺,来复制我的“奇迹”吧。
我等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