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陆正德眯起了眼睛。
“我在不在乎,又有什么用呢?”沈凌峰笑了,目光转向陆正德,随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话。
“陆主任,你的眼光,不该只盯着这么个小池塘。可惜了……”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拉着郑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你……”王伟民气得想追,却被陆正德抬手拦住了。
陆正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你的眼光,不该只盯着这么个小池塘……”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一种更高维度的俯视。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和气度?
“陆主任,这小子太狂了!简直没把您放在眼里!”王伟民在一旁煽风点火。
陆正德摆摆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狂,也得有狂的本钱。”他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钱。”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宗安邦说:“去,把刘强、杨红、刘小芹,还有那几个跟沈凌峰走得近的工人,全部开除!”
他改主意了。
原本,他只想把沈凌峰和郑秀这两个领头的赶走,可现在他觉得,这远远不够。
他要让这个厂里,所有与沈凌峰有关的人,都彻底消失。
他要将那个少年留下的所有痕迹,从这里连根拔起。
宗安邦和陈虎立刻领命而去。
王伟民看着陆正德阴沉的脸,心里一阵快意。
沈凌峰,你不是能吗?你不是狂吗?
现在不仅要把你赶走,还要把所有在乎你的人,全都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只麻雀正停在窗外的树梢上,歪着头,用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办公室内的一切。
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尽收“耳”底。
远在几百米外的沈凌峰,嘴角缓缓翘起。
“小峰,我们接着该干什么?”郑秀被他拉着,茫然地走在路上。
“回家,吃饭,然后……放个大假。”沈凌峰的声音轻快。
王伟民和陆正德以为他们赢了。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设计谋夺利民厂时,就已经输了。
因为核心的“材料”,只有他沈凌峰才有。
现在,他暂时退场了。
他要把舞台,完完整整地留给那些自作聪明的演员们。
等着他们,亲手为自己拉开覆灭的序幕。
…………
沈凌峰似乎真的认输了。
自从他和郑秀转让了股份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踏足过利民厂半步。
而刘强、杨红夫妇和刘小芹,以及一些顽固的老员工,也如陆正德所愿,被宗安邦以“不服从管理、消极怠工”的罪名,正式开除,卷铺盖走人。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彻头彻尾的大换血。
二十多个从街道关系户里招来的新工人,填补了空缺的岗位。
在王伟民的主持下,宗安邦和陈虎迅速完成了权力交接。
更让厂里士气大振的是,陆正德利用父亲陆荣光的关系,打通了市水产公司的门路。
一辆辆卡车,满载着新鲜的渔获,源源不断地开进了利民厂。
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每天都靠陈石头踩黄鱼车送来几车鱼,根本满足不了生产需求了。
整个利民副食品加工厂,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景象。
所有的阴霾似乎都已散去。
在所有人看来,赶走沈凌峰那帮“旧势力”,简直是利民厂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尤其是当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孙建国专家,拿着他的各种图纸和量具,出现在生产车间时,所有新工人都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仰望着他。
这,就是科学!
孙建国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推了推眼镜,拿着一个本子,开始了他的“科学化改造”。
“选鱼,必须是重量在4000克到4400克之间的青鱼,误差不能超过5%!这是最优标准!”
“宰杀,从下刀到去鳞去内脏,必须在15秒内完成!保证鱼肉的新鲜度!”
“腌制,盐、白酒、调料的比例,必须严格按照3:2:1的配方来!每50公斤鱼,用盐1.5公斤,多一克少一克都不行!腌制时间,2小时整,用秒表计时!”
“烘烤,入炉温度60度,烘烤45分钟后,升温至80度,再烘烤80分钟……必须使用温度计和计时器全程监控!”
一条条,一款款,所有的工序都被他量化成了冰冷的数字。
工人们就像是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只需要严格执行命令,不需要任何思考。
整个车间,再也闻不到老师傅凭经验掂量香料的独特香气,只剩下秒表滴答作响和孙建国不时发出的呵斥声。
“你!手慢了!这条鱼作废!”
“还有你!盐放多了!你是在腌咸菜吗?这一缸全部倒掉!”
王伟民、宗安邦和陈虎跟在他身后,看着一筐筐被“浪费”掉的原料,虽然心疼,但更多的是对“科学”的敬畏。
看,这就是专家的严谨!
在这种近乎苛刻的流程下,第一批“科学化”生产的鱼干,终于新鲜出炉了。
当烘烤室的大门打开时,一股热浪夹杂着鱼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包括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陆正德,都围了上去。
一排排的鱼干,整齐地码放在烤盘上。
每一条,都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
每一条,大小、长短、弯曲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干湿度也恰到好处,用手一捏,外皮干爽,内里却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韧性。
“完美!”
孙建国拿起一条,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这才是工业化生产!这才是标准!这才是科学的结晶!”
王伟民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鱼肉的咸香和鲜美在口中爆开。
“味道……味道也一样!”王伟民惊喜地叫道,“跟原来的一模一样!不!比原来的还好!”
确实更好。
因为每一条的味道都非常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偏差。
陆正德也拿起一条,细细品尝。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咸度,香气,口感……确实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甚至因为品控的严格,整体的质量还要更胜一筹。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那个叫沈凌峰的少年,果然只是在故弄玄虚。
鱼干的生产已经被生产流程标准化!
这一点,孙建国做到了,并且做得更好!
“好!太好了!”陆正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鱼干成品,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金黄色的“小鱼”变成他晋升阶梯上的一块块金砖。
“宗厂长!”陆正德下令。
“在!”宗安邦激动地挺直了腰板。
“马上通知之前所有来求购的单位!告诉他们,利民厂的鱼干,恢复供货了!要多少,我们有多少!”
“是!”
“陈虎!”
“到!正德哥!”
“把价格给我提上去!就说我们现在是科学化生产,成本高了,质量也高了!原来的价格,不卖!”
“对了,我看仓库里的那些香料所剩不多了,别忘记补充采购!千万不能耽误了生产。”
陈虎立马挺起胸膛:“明白!正德哥!我马上去办!”
“孙教授!”陆正德最后看向孙建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重,“这次您是首功!等这批货款回来,我亲自为您向市里请功!”
孙建国矜持地推了推眼镜:“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之中。
宗安邦和陈虎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把鱼干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陆正德的野心,则要大得多。
他对王伟民,低声吩咐道:“去,用最好的油纸,给我包上五十斤鱼干。要品相最好的那一批!用木箱子装好,送到我父亲那里去。”
王伟民有些不解:“陆市长他……”
陆正德打断他,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这不是给他的。让他找关系送到京城去!就说是我们上海基层工厂,技术革新的重大成果!是给几位中央领导尝尝鲜的!”
这一步棋,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一个街道副食品加工厂的成功,不算什么。
但如果这个“成果”能够进入中枢的视野,哪怕只是让某位大人物在饭桌上随口夸一句“味道不错”,那他陆正德的名字,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这,才是他布局这一切的最终目的!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他,陆正德,就是这场大戏唯一的主角。
堆积如山的成品,雪片般飞来的订单,下属们崇拜的目光,还有那即将被送往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所有的要素都已齐备。
只等着,奏响那最华丽的凯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