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给纵横交错的弄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煤炉升起的烟火气,混杂着黄浦江吹来的潮腥味。
尤有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纸被肉油浸得半透明,沉甸甸的,是三两刚出锅的卤猪头肉。
那股混合着大料和肉脂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他的味蕾和虚荣心。
右手则松松垮垮地晃荡着一瓶熊猫牌乙曲酒,透明的玻璃瓶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刺眼又迷人的光。
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下午王伟民主任拍着他肩膀的场景。
“小尤,好好干!我看好你!”
就是这句话,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坦,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得意。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话本里科举中榜的书生,前途一片光明。
拐进栖霞路,他一眼就看见弄堂口有两个女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是前几天刚被厂里开除的王芳和张丽丽。
王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满是愁苦与茫然。
旁边的张丽丽也是一脸晦气,两人唉声叹气,那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如同暖流般冲遍了尤有成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绷得像一根旗杆。他故意将提着猪头肉的左手抬高了些,手腕一抖,让那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得意的弧线,浓郁的肉香仿佛长了腿,朝那两个女人的方向飘了过去。
“哼,一群蠢货!”他心里轻蔑地啐了一口,“看不清形势,死脑筋!当初让你们机灵点,一个个跟我横眉竖对,现在好了?都被赶出来喝西北风了吧?活该!”
王芳她们似乎闻到了香味,下意识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当看清是他时,王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错愕就变成了混杂着厌恶和鄙夷的复杂神情。她飞快地扭过头,拉着张丽丽往弄堂深处走去,仿佛多看尤有成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这反应,非但没让尤有成感到半分不自在,反而让他那股病态的快感更加强烈了。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享受着自己作为“胜利者”的姿态,从她们曾经站立的地方昂首走过。
没走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个人。
是杨伟。
看到杨伟的瞬间,尤有成心头猛地一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僵硬了一瞬。
杨伟是他在厂里关系最好的兄弟,两人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下班了一起去澡堂子泡澡,发了工资凑钱买一包花生米,就着二两散装白酒能吹半宿的牛。
可现在,杨伟同样是被开除的“失败者”。
杨伟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比王芳的要复杂得多。
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痛心。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底剧烈地翻滚、交战,最终,一切都归于冰冷的死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冷哼,像是在驱赶什么恶心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扭过头,肩膀几乎是擦着尤有成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
那一声冷哼,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尤有成亢奋的心脏。
一丝不快和尴尬油然而生,但仅仅一秒钟,就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所取代。
“跟我甩脸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转过身,冲着杨伟的背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活该!当初老子好心拉你一把,你不识抬举,现在后悔了?晚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他刻意美化、用来证明自己“英明神武”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他清楚地记得,当王主任和孙建国,以“生产技术指导小组”的名义进驻工厂时,整个厂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抗拒的气氛。
只有他,尤有成,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机会的味道。
别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说这帮人是来摘桃子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却在第一时间就凑了上去。
那天,王伟民正皱着眉头,围着那几口腌制用的大缸打转。
他立刻换上一副最谦卑、最热情的笑脸,凑过去,低声说:“孙专家,王主任。”
他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像个天生的奴才。
“王主任,您……是不是觉得这里头有啥不对劲?”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王伟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尤有成心里打着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一咬牙,继续说道:“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鱼干能有现在的味道,全是沈顾问一手搞出来的。就说这腌料吧,看着用的都是寻常的香料,可我总感觉……里面有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王伟民终于来了兴趣。
“这……这我也说不上来。”尤有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又努力思索的表情,“这只有郑厂长、沈顾问等少数几人知道……”
他知道,对于王伟民这种一心想要夺权的“文化人”来说,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内幕消息”。
你不需要提供证据,你只需要提供一个怀疑的方向,一个可以让他们名正言顺介入的借口。
果然,王伟民的眼睛亮了。
从那天起,尤有成就成了王伟民和孙建国的“心腹”。
他鞍前马后,端茶倒水,积极配合他们搞所谓的“科学化生产实验”。
王伟民让他往腌料里加酱油,他就加酱油;孙建国让他减少腌制时间,他就减少腌制时间。
他还主动跳出来,在全厂工人面前,大声批判郑秀和沈凌峰搞的那一套是“经验主义”、“土法炼钢”,是“小作坊习气”,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他声嘶力竭地吹捧王主任带来的“新方法”、“新思路”,是真正的“科学管理”。
那些天,杨伟不止一次地在下班后把他拖到角落里,红着眼睛质问他。
“有成,你到底在干什么?郑厂长对我们可不薄啊!”
“你懂个屁!”他一把甩开杨伟的手,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没看出来吗?天要变了!郑秀这个厂长已经当不了几天了,以后这里就是陆主任、王主任的天下!我们得跟着新领导才有肉吃!”
现在,看着杨伟那孤寂又愤怒的背影,尤有成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觉得自己的预言是如此精准。
“后悔了吧?现在知道谁才是对的了吧?”他对着空气撇撇嘴,将那最后一丝不快也驱散得干干净净。他重新将猪头肉和酒瓶晃荡起来,哼着小调,朝家里走去。
“妈!我回来了!”他推开“咯吱”作响的大门,就扯着嗓子大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干瘦得像柴禾一样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缝补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
听到儿子的声音,尤大娘她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抬起头。
“有成……”
尤有成得意洋洋地走到那破旧的方桌前,“啪”地一声,将油纸包和酒瓶重重地拍在桌上。
尤大娘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包的麻绳。当那块酱红色、泛着油光的猪头肉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时,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是猪头肉……”她喃喃自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止呢!”尤有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同样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妈!从今天起,你儿子我,是利民副食品厂的仓库主管了!!”
他顿了顿,享受着母亲脸上那越来越震惊的表情,然后抛出了最重磅的炸弹。
“工资,给我加了两级!从这个月开始,我一个月能拿三十五块五!”
“多……多少?”尤大娘的声音都在发抖。
“三十五块五!整整三十五块五!”尤有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尤大娘衰老的心坎上。她愣愣地看着儿子,看着桌上的肉和酒,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那件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破衣服,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就涌出了热泪。
“我的儿……我的有成……你……你出息了啊!”她一把抓住尤有成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干瘦的手,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妈就知道,我儿子早晚有出头的一天!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那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是扬眉吐气的泪水。
母亲的激动,极大地满足了尤有成的虚荣心。
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和肯定。
“哭啥!妈!这是大喜事!”他扶着母亲坐下,“来,咱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尤大娘赶忙抹着眼泪,手脚麻利地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和两个小杯子。
尤有成拿起菜刀,小心翼翼地将猪头肉切成厚片。肥瘦相间的肉片,带着晶莹的肉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拧开酒瓶,给母亲倒了一些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尤大娘夹起一片最大最肥腴的猪头肉,颤巍巍地放进尤有成的碗里:“有成,你辛苦了,多吃点。”
“妈,你自己吃!”尤有成又把肉夹了回去,“以后这种好日子多着呢!”
说着,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那丰腴的肉皮,软糯的瘦肉,混合着卤料的咸香,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幸福的滋味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太好吃了!
他端起酒杯,和母亲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
痛快!
两杯酒下肚,尤有成的脸已经红得像猪肝。
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对母亲说:“妈!你放心!仓库主管,只是个开始!王主任说了,只要我干的好,他还得提拔我!等我再往上爬一爬,当个副厂长什么的,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换房子!”
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换个大的!楼上楼下那种!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尤大娘听得入了迷,脸上挂着痴痴的笑,仿佛已经住进了儿子描述的大房子里,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妈,你等着瞧好吧!”尤有成又干了一杯酒,舌头都有些大了,“以前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以后都得羡慕我!求我!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涨红的脸。
在他的幻梦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服,背着手,视察着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而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如今却被踩在脚下的失败者们,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用嫉妒又无奈的目光,仰视着他的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