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副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缭绕的烟雾中,宗安邦和陈虎的脸上挂着同款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办公桌上,摊开着几张报表,上面用红笔勾画出的销售数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炙烤着两人的雄心壮志。
“虎子,看见没?这才叫科学!这才叫工业化!”宗安邦磕了磕烟灰,肥硕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表上,“!这才几天,销售额就翻了一番?等这个月过完,怕不是要翻两番!”
陈虎深吸一口“中华”,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谁说不是呢。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他们懂什么?现在你看看,孙专家的流程一上,生产线开足马力,出来的鱼干品相那叫一个漂亮!金灿灿,大小均匀,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所以说,思想一定要解放!”宗安邦靠在办公椅上,一脸高瞻远瞩的感慨,“什么牛鬼蛇神,都得给科学让路!”
陈虎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安邦,说起这个,正德哥送去京城那批‘敲门砖’,用料可是顶格的,全是咱们新流程出来的第一批精品。这要是上头领导尝了,一开心……”
“那咱们利民厂可就不只是区里的先进单位了!”宗安邦的眼睛亮得吓人,“市里,甚至部里,都得挂上号!到时候,你我的位子,嘿嘿……”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和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憧憬。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利民厂在他们的带领下,乘着科学的东风,一飞冲天。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尤有成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厂……厂长!陈副厂长!”他扶着门框,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来……来了!外面来了两辆大卡车!”
宗安邦眉头一皱,对他的冒失有些不满,但听到“大卡车”,脸上的不悦立刻烟消云散。
“是哪个单位的?”他身体前倾,急切地问。
“是……是市商业局的!”尤有成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解放牌的大卡车!后面还跟着好几辆吉普车,停了乌泱泱一片,来了不少人呢!”
市商业局?
宗安邦和陈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惊喜根本掩饰不住。
“肯定是前几天拉回去的货卖完了,又来进货了!”陈虎激动地搓着手。
“走!快!出去迎接!”宗安邦连烟都忘了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人一路小跑,身后跟着同样兴奋的尤有成。
在他们想来,这必然是利民厂载入史册的一天。
商业局的领导亲自带队前来,不是来下大订单,就是来授予荣誉锦旗的。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然而,当他们满面春风地冲出办公楼,看清厂区门口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两辆巨大的解放牌卡车确实停在那里,车厢的后挡板已经放下。
但车厢里并不是空空如也,而是堆积如山的、印着“利民”字样的货箱。
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动作粗暴,货箱“砰砰”地砸在地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慌。
几辆吉普车旁,站着一群脸色铁青的干部。为首的是市商业局商品管理处的廖处长,一个以不苟言笑出名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宗安邦出来,连客套的笑容都没有,只是冷冷地抬了抬下巴。
“廖处长?您这是……”宗安邦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廖处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直接塞到他手里,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宗厂长,自己看吧。这是退货单。我们商业局下属百货公司、供销社采购的七百二十三箱,一箱不少,全给你们拉回来了。”
“退……退货?”宗安安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廖处长,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鱼干,不是卖得很好吗?”
“卖得好?”廖处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那是以前!宗厂长,我问你,你们厂是不是改配方了?”
陈虎连忙上前打圆场:“廖处长,您消消气。我们是进行了技术革新,采用了更科学的标准化流程。您看这产品,外观、色泽,比以前的还好呢!”
“好个屁!”另一个供销社的主任忍不住破口大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样子货!你们现在做的这玩意儿,除了有点咸味,跟街边五分钱一两的普通咸鱼干有什么区别?老顾客买了,回来就骂我们是骗子,拿假货糊弄人!你们利民厂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宗安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手,从一个被摔破的箱子里拿出一包鱼干。
黄澄澄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的鱼干果然如陈虎所说,金黄油亮,大小均匀,散发着浓郁的咸香味,卖相堪称完美。
可是……为什么会退货?
宗安邦拿起一片鱼干,撕下一小片塞入嘴中。
牙齿切开鱼肉,熟悉的韧性。
咸味和香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一如既往的浓郁。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宗安邦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种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仿佛能鲜掉舌头的极致滋味,那种层层递进、回味悠长的奇妙感觉,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香是香,咸是咸,可鱼肉本身的鲜美,那种仿佛能激活每一个味蕾的灵魂,不见了!
这东西,和他记忆中的“利民鱼干”,根本就是两样东西!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陈虎见状,也赶紧拿起一片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表情和宗安邦如出一辙。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惑、还有巨大恐惧的僵硬。
“来人!去!把王主任和孙专家找来!快!”宗安邦对着身后的人嘶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很快,王伟民和孙建国匆匆赶了过来。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退货,以及宗安邦和陈虎那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王伟民和孙建国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宗厂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伟民声音发颤,眼神不安地扫过那些印着“利民牌”的包装箱。
宗安邦没说话,只是颤抖着又拿出一片鱼干,递到孙建国面前。
“孙专家,你……你尝尝。”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
孙建国皱着眉头接过,他自认是这批“技术革新”的主导者,对自己的成果信心满满。在他看来,这鱼干无论是外观还是标准化生产流程,都比以前“土法子”做的更科学,更符合时代要求。
他带着一丝不屑和疑惑,撕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口中。
咸香,浓郁,一如既往。孙建国咀嚼着,正想说“这有什么问题?”
然而,他那句辩解的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表情就彻底凝固了。
他脸上的不屑和疑惑迅速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茫然取代,紧接着是震惊,是恐慌。
他眼珠子瞪得滚圆,手中的鱼干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不……不可能……”孙建国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身体摇摇欲坠。
王伟民一看他这反应,心中更是凉了半截。他也颤巍巍地拿起一片鱼干,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起初是熟悉的咸香,但随后,那种致命的空虚感也席卷了他。
味道……不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轰然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三天前,他把一个精致的木箱,郑重地交给了那位来自京城的领导的秘书。
箱子里装的,正是用这套“完美流程”生产出来的,“品相最好”的一批鱼干!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这绝对是能让首长都赞不绝口的顶级美味!
完了。
王伟民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咚”地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他送走的不是敲门砖,而是断头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声尖利的咆哮打破了现在的死寂。
孙建国双目赤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流程!数据!温度!时间!”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宗安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盐的配比精确到克,酒的用量精确到毫升,腌制时间精确到分钟,烟熏温度的误差不超过正负一度!所有流程都是完美的!是科学的!不可能出问题!”
他像疯了一样直奔生产车间。几分钟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刚从烘房里取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鱼干。
他再次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癫狂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味道,还是一样。
一样的平庸,一样的乏味,一样的……没有灵魂。
他的科学,他的数据,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