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正是出外游玩最好的天气。
一辆略显陈旧的“大辫子”无轨电车,哼着“嗡嗡”的电流声,慢悠悠地行驶在沪西的公路上。
车窗外,大片的农田与零星的工厂烟囱交错而过,构成了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黑白灰画卷。
车厢里却是一片彩色的喧嚣。
“小婉,你看!牛!好大的大黄牛!”刘秋生把脸蛋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小小的手指头兴奋地戳着窗外一头正在田埂上慢吞吞踱步的水牛。
“那是水牛,不是黄牛。”苏婉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刘秋生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牛就是牛!”
“秋生,别吵。”刘招娣像个小大人一样,把他从窗边拉回来,仔细地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她自己也忍不住频频望向窗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坐在他们对面的沈凌峰,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已经能预想到利民厂在没了空间蕴养的“核心材料”后,王伟民、孙建国那群人焦头烂额的模样了。
可还没等他深思,思绪就被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拉了回来。
“小峰哥,动物园里真的有老虎吗?吃人的那种?”苏婉凑了过来,小声地、又满是期待地问道。
沈凌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有,不但有老虎,还有狮子、大象、长颈鹿……保证让你看个够。”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连带着周围的乘客也投来了善意的目光。
在这个娱乐活动极度匮乏的年代,能去一趟动物园,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值得炫耀许久的大事。
西郊公园,也就是后世的上海动物园,前身是几家洋行合资兴建的“虹桥高尔夫俱乐部”。解放后,这里被改造成了公园,保留了大量原生的植被和开阔的草坪,成了市民们假日休闲的好去处。
一下车,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扑面而来,与市区里那股煤烟味截然不同。
进了公园,孩子们像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瞬间就撒开了欢。
“慢点跑!别摔着!”杨红和郑秀跟在后面,脸上满是慈爱又无奈的笑容。
刘强、陈石头和刘小芹则紧跟在后面盯着,生怕这些兴奋过头的小家伙们跑丢了。
沈凌峰跟在最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地打量着四周。
公园的布局还保留着曾经那高尔夫球场的影子,大片的草坪起伏和缓,参天的古木错落有致。
生机,一种蓬勃旺盛的生机,在这里汇聚、流淌。
长期居住在附近,不说延年益寿,起码也能心情愉悦。
“吼——!”
一声雄浑的虎啸从远处传来,虽然隔着很远,那股百兽之王的威势依旧让苏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躲到了郑秀的身后,小脸上却写满了“我想看又害怕”的纠结。
“不怕,老虎在笼子里呢。”郑秀笑着拍了拍她。
接下来的时间,彻底变成了孩子们的狂欢。
他们在狮山前,隔着壕沟,对着那头踱着步子、威风凛凛的雄狮指指点点;在猴山边,看着上蹿下跳的猴群抢食、理毛,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伸着长长脖子啃食树叶的长颈鹿时,更是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大象笨拙地用鼻子卷起地上的干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孔雀拖着华丽的尾羽,高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天鹅优雅地在湖面上游动,修长的脖颈划出完美的弧线,引得刘招娣和苏婉两个小姑娘看得入了迷。
所有的烦恼、生活的艰辛、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孩子们纯粹的笑声涤荡得干干净净。
就连一直跟在后面的几个大人,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中午时分,一行人在一片开阔的草坪上铺开带来的旧报纸,准备野餐。
午餐很简单,几个白面馒头,一小罐咸菜,还有陈石头特意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几块卤牛肉。
当油纸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时,刘秋生的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懂事地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吃吧,”陈石头憨厚地笑了笑,用他那双常年干粗活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牛肉撕成小块。他先是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了刘秋生手里,然后是刘招娣,再然后是苏婉。
“小峰,你的。”他又递了一块给沈凌峰。
最后,才将剩下的分给刘强、杨红、刘小芹和郑秀,自己手里只留了最小的一块。
刘小芹把自己手里的牛肉又往陈石头面前递了递:“石头哥,你吃这个。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
陈石头脸一红,连忙把刘小芹的手推了回去,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吃,你吃!你不多吃点哪有力气?我……我壮实,吃馒头就行。”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像是为了掩饰那份窘迫。
刘小芹的脸也微微泛红,没再坚持,低头小口地咬着牛肉,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一旁的杨红和郑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刘强则轻咳一声,扭头去看追逐打闹的孩子们,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温馨又带着点朦胧情愫的氛围,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沈凌峰小口吃着牛肉,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但一缕神识,却早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身体。
一只平平无奇的麻雀,从树冠中振翅而起,悄然飞向高空。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都要第一时间掌控周围的环境。麻雀分身,就是他悬于天空的第三只眼。
通过麻雀的视角,整个西郊动物园的景象尽收眼底。蜿蜒的游览路线,星罗棋布的兽舍,草坪上三三两两的游客……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而富有生机。
他操控着麻雀,沿着动物园的外围围墙做着例行巡视。
忽然,一个不协调的身影,闯入了他的“鸟瞰”视野。
在动物园西北角,靠近一处几乎没什么游客的偏僻围墙边,一个男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鞋面沾满了泥土。他的相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他的行为,却一点也不普通。
他不像游客,对周围的景物没有丝毫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围墙内侧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有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樟树。
他时而紧锁眉头,死死盯着某一棵树的树干,时而又抬头向上张望,眼神在树冠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一个挂在树上的鸟窝。他的步伐很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每当有巡逻的公园管理员靠近,他便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角,等管理员走远,又立刻恢复那副急切的模样。
这个人,在找东西。
而且,他找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让他不惜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也要在这里逗留。
沈凌峰心中一动,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降低高度,无声地落在那人视线集中的一棵老樟树的树冠里。
他藏身于茂密的枝叶间,冷静地观察着下方。
那个中年男人又转了几圈,似乎一无所获,脸上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他甚至走到树下,双手抱着粗糙的树干,尝试着往上爬。但他身体似乎并不健壮,爬了两下就滑了下来,还弄了一身尘土,样子颇为狼狈。
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寻物者,不会有这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望气术,开!”
沈凌峰心念一动。
下一秒,通过麻雀分身的双眼,他所看到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色彩斑斓的公园,褪去了物质的外壳,呈现出由各种驳杂“气”构成的本质。
游客们身上是淡淡的灰白色“生气”,强弱明暗,混杂不堪;花草树木的“生气”则纯粹得多,是一缕缕盎然的白色轻烟;而那些猛兽的“生气”中,夹杂着些许血红的凶煞之气,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然而,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棵老樟树上时,心头猛地一凛。
就在那离地约五米高的树杈分叉处,一个不起眼的树洞口,赫然盘踞着一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灰色气团!
这团煞气就像一个正在溃烂流脓的伤口,又像一个贪婪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稀薄的生气。它与整个动物园生机盎然的气场形成了剧烈的冲突,显得无比刺眼。
寻常人若是长时间待在此地,轻则心神不宁、疾病缠身,重则气运衰败、招来横祸。
可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凶煞之物,在沈凌峰眼中,却是送上门来的大补之物。
他那“挑食”的芥子空间,最好的养料,正是这种精纯无比的煞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