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弄堂口卷起一阵尘土,最终停在了石头小院的门前。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王伟民。
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殷勤地拉开车门,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陆正德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僵硬的中山装,深灰色的布料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担。经过一夜辗转反侧的煎熬,他又在王伟民唾沫横飞的劝说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主任,为了前途,脸面一文不值!”王伟民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是啊,前途。
他陆正德,堂堂南市区的副区长不当,主动跑到浦东这片乡下当个街道办主任,为的不就是把利民副食品加工厂这块肥肉抓进手里。
他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靠着厂里生产的“特供”鱼干,搭上更高层的关系,未来的成就,绝对能超越自己的父亲。
可谁承想,厂子刚到手,生产上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这事要是解决不好,别说什么远大前程,恐怕连现在这个主任的位子都坐不稳了。
他带着王伟民、宗安邦陈虎,亲自登门。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放下一切身段,做最后的努力——请沈凌峰回厂子。
就在陈虎准备伸手敲门的时候,小院那扇黑色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憨厚的青年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虽然打了几个补丁,却洗得发白,显得格外精神。
他身边,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姑娘正侧头对他笑着,眉眼弯弯,像极了天边的新月。她小步跟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崭新的帆布包。
“石头哥,你路上慢点。”刘小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甜蜜。
“放心吧,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骑。”陈石头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心,“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好好干。”
“嗯!”刘小芹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满溢的幸福,与站在院门外的四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忧郁气息,形成了无比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陆正德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可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品和冰冷的倒计时。
王伟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连忙换上一副更加热情的笑容,几步上前,拦住了正要出门的陈石头。
“哎呀,小陈同志!这是……要去上班啊?”他点头哈腰,然后侧过身,像献宝一样指着身后的陆正德,“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街道办新来的陆主任!陆主任听说小沈同志年轻有为,特地登门拜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陆正德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他此刻的卑微。
陆正德的脸皮一阵发烫。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屈辱感,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和蔼、最亲民的笑容。他向前迈了一步,早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已经涌到了嘴边。
“小陈同志你好,我是陆正……”
他准备先拉拉家常,再表达对沈凌峰的欣赏,然后话锋一转,痛陈自己面临的困境,最后再许以重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然而,他只来得及说出了这几个字。
陈石头那憨厚耿直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抢在了他前面,像一记重锤,直接打断了他的所有盘算。
“陆主任啊?真不巧,你们来晚了。”陈石头指了指院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遗憾,“我们家小峰一大早就出远门了。”
陆正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零下的寒风吹过。
王伟民脸上的谄笑也僵住了。
“出……出远门了?”王伟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急切地追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陈石头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他依旧是那副热心肠的样子,有问必答:“他帮造船厂去外地采购物资,挺急的。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嘛……”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了算。
“小峰说,快则十天,慢的话,可能得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呢。”
什么?!
十天?
半个月?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陆正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陈石头那张憨厚的脸,刘小芹那好奇的眼神,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时间……
当初他借着父亲的身份和商业局那位廖处长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五天!
等沈凌峰回来,别说黄花菜,坟头草都该长老高了!
仓库里那不到五十箱的合格品,在堆积如山的七百六十多箱退货订单面前,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山,是一个足以将他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天大的笑话!
最后的稻草……断了。
彻底断了。
希望,在他面前被撕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侥幸都没有留下。
“陆……陆主任?您没事吧?”陈石头看着陆正德煞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陆正德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咳,我们主任……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王伟民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强撑着打圆场,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正德,对陈石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了,小陈同志,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他几乎是架着魂不守舍的陆正德,狼狈地转身,朝着吉普车走去。
宗安邦和陈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两人默默地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陈石头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背影,奇怪地摸了摸后脑勺:“这陆主任,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刘小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石头哥,别管了,快走吧,上班要迟到了。”
“哦,对对!”陈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他跨上自行车,“快上来!我们快走!”
“嗯!”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陈石头带着刘小芹消失在了弄堂的尽头。
…………
薄雾随着太阳的升高,渐渐散去,露出五彩斑斓的世界。
可吉普车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陆正德靠在后座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可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变成了灰败的黑白色。
王伟民坐在副驾驶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陆正德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
本想借此机会在陆副市长面前立个大功,谁承想功没立成,反而把陆公子的仕途给耽误了。
这下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宗安邦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对策,但那越来越深的川字纹暴露了他内心的无力。
“操!”一直沉默的陈虎突然低吼一声,一拳狠狠地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都怪我!都他妈怪我!要是我当初没那么冲动……”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沉默。
陆正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满脸痛苦的陈虎,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沙哑地开口了。
“这事也不能怪你。”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这是命。”
说完这几个字,他便再次扭过头去,重新望向窗外,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石雕。
王伟民、宗安邦和陈虎三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他们不怕陆正德发火,不怕他咆哮,就怕他像现在这样,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人一旦不挣扎了,那就是真的认命了。
更何况,“这是命”这三个字,还是从陆正德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嘴里说出来的,这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们感到绝望。
吉普车在街道上行驶着,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孤舟,载着一车破碎的希望,驶向未知的、一片黑暗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