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入一个不知名的小站,陈旧的铁轮与轨道摩擦,发出一长串令人牙酸的尖叫。
车厢里昏昏欲睡的旅客们被这声音惊动,懒洋洋地抬起头,朝窗外望去。
月台空旷,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在等候,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涌上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淳朴乡民,而是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为首的是个寸头,二十出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带着一股子审视猎物的精明。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在普遍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扎眼。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眼神躲闪;另一个则矮壮敦实,满脸横肉,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三人一上车,车厢内原本还算松弛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他们不像寻常旅客那样急着找座位,而是在过道里晃晃悠悠地走着,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行李上扫来扫去,仿佛三只闯入鸡圈的黄鼠狼。
赵洁下意识地将女儿妞妞往怀里揽了揽。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一种源自动物本能的危险预警,让她全身的汗毛都微微竖起。
她将自己的小包袱往身子底下塞了塞,尽量让自己和女儿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妞妞对这微妙的气氛变化毫无察觉。
她正沉浸在大饼带来的巨大幸福感中,小嘴被油和面糊得亮晶晶的。
她又用力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存粮的小仓鼠。
或许是太过用力,一小片被猪油浸透的翠绿葱花,从饼的边缘飞溅出去,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抛物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寸头那件蓝色卡其布上衣的胸口。
那点绿意,在一片蓝色中,醒目得如同雪地里的一滴墨。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秒。
寸头的脚步停下了。
他慢慢低下头,盯着胸口那点油渍,眉毛先是挑起,随即拧成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矮壮同伴立刻发现了,用粗大的嗓门嚷嚷起来:“嘿!看你们干的好事!把我大哥的衣裳都弄脏了!”
这一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整个车厢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这里。
赵洁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到男人胸口的油渍,又看看女儿手里的大饼,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慌忙站起来,迭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同志!真是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
寸头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葱花,嫌恶地弹掉。
但那点油渍已经迅速渗入布料,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不懂事?”寸头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一句不懂事就完了?我这身衣裳,可是托人从上海百货公司买的料子,找最好的裁缝做的!你看看,就这么给你家小崽子给糟蹋了!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他步步紧逼,瘦高个和矮壮青年一左一右地围上来,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赵洁母女困在座位里。
周围的旅客们,有的立刻扭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有的则低下头,研究自己鞋尖上的灰尘;那个看报纸的干部,更是把报纸抬高了几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在这封闭而压抑的空间里,冷漠成了一种最安全的自我保护。
赵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抱着女儿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同志,我……我给你洗,我保证给你洗干净!行不行?”
“洗?”寸头夸张地叫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油渍进了料子,洗得掉吗?再说了,就算洗掉了,耽误我穿着去见大领导,这个损失你赔得起?”
他根本不给赵洁辩解的机会,目光贪婪地落在了她身边的那个包袱上。
“我看你也赔不起。”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这样吧,把你那包袱里的钱都拿出来,算我倒霉,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不行!”赵洁尖叫起来,死死地护住包袱,“这里面没钱!真没钱!”
“没钱?”寸头的耐心似乎耗尽了,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荡然无存,变得狰狞起来,“老子自己看!”
他说着,就伸出手,径直朝赵洁身边的包袱抓去!
妞妞被这阵势吓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就在寸头的手即将“不经意”地伸向赵洁放在座位下的包袱时,一只手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是沈凌峰。
他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前倾,伸出的手臂稳稳地挡住了寸头的去路。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寸头,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用一张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将剩下的大饼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寸头男人,淡淡地说道:“同志,你挡着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寸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敢出头。他上下打量了沈凌峰一眼,脸上顿时浮现出狞笑。
“小子,你他妈跟谁说话呢?知道我大哥是谁吗?”矮壮青年恶狠狠地骂道,一口黄牙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瘦高个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洁吓得脸色惨白,她用力地摇头,用眼神示意沈凌峰不要管。她怕这个好心肠的年轻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到她的眼神。
他看着寸头男人,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知道,你再不让开,可能会不太舒服。”
“哈!”寸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妈的不舒服!”
话音未落,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就恶狠狠地朝着沈凌峰的衣领抓了过来。他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拎起来,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周围的旅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赵洁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沈凌峰被拎起来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寸头男人的手在距离沈凌峰衣领还有几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动不了了。
沈凌峰不知何时抬起了手,用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了寸头男人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轻飘飘的,毫不用力。但寸头男人的表情却在瞬间凝固,紧接着,他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啊……啊……”他想惨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手腕处沿着经脉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被一寸寸捏碎了。
沈凌峰的两根手指,就像两根烧红的钢钎,死死地钉在他的腕骨之上。
“你……”寸头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凶狠,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骇然。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根本不是人力!
“我刚才说过了,你会不舒服的。”沈凌峰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落在寸头眼里,却比魔鬼还要可怕,“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他的手指,轻轻地捻动了一下。
“啊!!!”
这一次,寸头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要断了,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让!我让!我让!”他涕泪横流,惊恐地叫喊着。
沈凌峰松开了手指。
寸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的手腕,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他的两个同伙都看傻了。
他们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他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老大上去抓人,然后就被两根手指给废了?
这他妈是人是鬼?
沈凌峰没有再看他们,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头,那个一直坐得笔直的退伍军人。
从冲突发生开始,那个军人就一直盯着这边,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只要情况再恶化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沈凌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作致意。
那军人也回了一个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和惊讶。
“滚。”沈凌峰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两个吓傻了的混混,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两人如闻天籁,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扶起地上还在呻吟的寸头,屁滚尿流地朝着车厢另一头逃去,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