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规律声响,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穿行在江南的丘陵之间。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金黄与翠绿交织的田野,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的水汽之中,如同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沈凌峰靠在窗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微风,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的目的地是临安。
在前世的记忆里,那是个人声鼎沸,旅游业与高新产业并存的繁华之地。
可现在,它不过是杭州市下属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县城。
要去那里,必须先坐火车到杭州,再换乘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
绿皮火车走得极慢。
他上车时特意问过列车员,五个半小时能到杭州已是万幸。
如果中途需要给某些“重要”列车让路,耽搁到六七个小时也是常事。
不过沈凌峰不急。
他享受这种慢悠悠的节奏,这是一种奢侈的安逸。
对于一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气运、金钱和人脉奔波算计了一辈子的风水师来说,这种纯粹的、无目的的“慢”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他甚至有闲情逸致去观察车厢里的众生百态。
过道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份《解放日报》,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得极其认真。
他的旁边,一个乡下打扮的老妇人,座位下的篮子里绑着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每一个人,生怕有人打她那只老母鸡的主意。
在他们斜前方,一对穿着崭新土布衣裳的小夫妻正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体己话,姑娘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羞涩和甜蜜。
不远处,一个胸前戴着纪念章的退伍军人,坐得笔直,目光坚毅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检阅飞速后退的田野。
更远处,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国家的钢铁产量又翻了几番,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自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烟味、煤灰味,还有些许点心的甜腻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
况且——况且——”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个永不疲倦的摇篮。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中午。
车厢里的气味愈发浓郁,食物的香气开始从各个角落飘散出来,勾动着人们肚里的馋虫。
有人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黢黑干硬的窝窝头,就着搪瓷缸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啃得认真。有人则小心翼翼地剥开一个煮鸡蛋,蛋白的清香瞬间在小范围内弥漫开来,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吞咽声。
沈凌峰也饿了。
他把手伸进腿上的帆布背包,在背包的掩护下,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撕拉——”
他扯开油纸。
一股霸道无比的浓香瞬间炸开!
那是纯正猪油混合着焦香面粉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葱花和椒盐的辛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车厢里所有人的鼻子。
这张葱油大饼足有成年人的脸盘大,烙得两面金黄,外层酥脆,内里软韧。在这个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这股味道简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一瞬间,啃窝窝头的人停下了动作,嘴巴还张着。
窃窃私语的小夫妻也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就连那个埋头看报的干部,鼻翼都忍不住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目光从报纸上缘飘过来,飞快地瞥了一眼,又立刻收了回去,喉结却出卖了他,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凌峰对此毫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拿起大饼,准备撕下一块。
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视线,灼热、专注、不加掩饰地落在了他……准确地来说,是他的大饼上。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对面座位的少妇腿上,坐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有些蜡黄,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此刻,那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葱油大饼,小嘴微微张着,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眼看就要滴到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那张香气扑鼻的大饼。
小女孩的妈妈,那个面容清秀但写满疲惫的年轻少妇,显然也注意到了女儿的窘态。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睡得正沉。
少妇的脸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压低声音哄道:“囡囡乖,别盯着大哥哥看,不礼貌。等到了站,见到爸爸,爸爸带我们去国营饭店吃肉馒头,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难掩其中的一丝无力。
去国营饭店?
在这个年月,意味着不仅要有钱,更要有金贵的粮票、肉票。
看这对母女的穿着,这顿肉馒头恐怕只是一个善意的许诺,离兑现还远得很。
小女孩听了妈妈的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努力地想把视线从大饼上挪开。
可那股强烈的香味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她的小脑袋刚转开一点,又忍不住偷偷地转了回来,飞快地瞥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那副想看又不敢看,想吃又拼命忍耐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沈凌峰笑了笑。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
在前世,为了帮客户争夺一处风水宝地,他可以布局数年,让一个商业帝国分崩离析。
但今生,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当初窘迫的境遇,或许是这淳朴年代的氛围感染了他,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偶尔也会被触动。
更何况,一饮一啄,皆有因果。
结个善缘,总不是坏事。
他没有说话,直接“咔嚓”一声,将手里的大饼工整地撕成了两半。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其中一半用油纸重新垫好,然后把另一半,连带着垫底的油纸,一起递到了小女孩面前。
“小妹妹,哥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哥哥分担一点,好不好?”他温和地说道。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着近在咫尺、冒着热气和油光的大饼,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手也抬了起来,却又怯生生地停在半空,扭头望向自己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征询。
少妇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慌张和不安:“使不得,使不得!同志,这……这怎么可以?我们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在这个年代,白面猪油烙的大饼,说是奢侈品也不为过。萍水相逢,她哪里敢收这样的大礼。
“没事。”沈凌峰把大饼又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你看,我这还有一半呢,够吃了。再说了,这东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孩子饿了,让她吃点,垫垫肚子。”
少妇看着女儿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又看了看沈凌峰真诚的表情,内心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她是一个母亲,孩子的饥饿是她最无法抵抗的软肋。
“那……那怎么好意思……”她还在犹豫。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沈凌峰索性把大饼直接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快吃吧,小妹妹。”
温热的触感和扑鼻的香气终于落到了自己手上,小女孩再也忍不住了,但还是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少妇看着女儿,又看看沈凌峰,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囡囡,快……快谢谢大哥哥。”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用细细糯糯的声音道了谢,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小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少妇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她对沈凌峰连声道谢:“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个好人!我叫赵洁,这是我女儿,叫妞妞。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我叫沈凌峰。”沈凌峰撕下一小块饼,慢慢地嚼着,随意地问道,“嫂子,你们这是……去哪?”
“我们去嘉兴,探望孩子的爸爸。”提到丈夫,赵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爱人是上海柴油机厂的技术员,叫武国栋。半年多前,厂里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地方建设,就把他借调到嘉兴农机厂去了。这不,一走就是大半年,家里老人想得厉害,我也……我也想他了,就带着孩子过去看看他。”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思念与自豪。
沈凌峰笑着点了点头。
技术员,尤其是上海大厂的技术员,在当时的社会地位绝对是响当当的,是无数姑娘心目中的金龟婿。
上海柴油机厂是国家重点企业,武国栋能被外派支援地方建设,足见他是技术骨干。
这样的人,在未来几十年里,都将是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值得尊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