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龙一愣。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怎么分配火力和打要害,哪里会注意鹿的肚子?
王有才叹了口气,淡然说道:“那两头……都是揣着崽的母鹿。”
“咱们这些靠着山吃饭的,老祖宗传下来几条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绝不向怀胎的母兽下手,也绝不打还在吃奶的幼崽。”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山,是咱们的饭碗。你今天把这两头母鹿打了,是能多得几十斤肉。可你想过没有,你打死的,不止是两条命,是四条,甚至是六条命!你断的是它们的根!”
“要是人人都这么干,见着母的就打,碰上小的也杀。不出五年,这山里,你连根鹿毛都甭想找到!”
“到时候,咱们的子孙后代,吃什么?喝什么?上山打西北风去吗?”
王有才的声音越来越响,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王大龙和几个年轻的民兵,都沉默了。
他们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们之前只想着多搞点肉,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王有才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们的心上。
原来,打猎还有这么多道道。
原来,这山林里的生存,不光是靠手里的枪,还要靠脑子,靠那份对天地的敬畏。
过了许久,王大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王有才面前,脸上带着愧色,郑重地说道:“有才叔,我错了。是我……是我太心急了。”
张二牛几人也纷纷低下头,“有才叔,我们错了。”
王有才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摆了摆手:“知错就改,不晚。你们还年轻,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记住,咱们想要从山里讨生活,吃的是山里的饭。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还想着把锅都给砸了。那叫断子绝孙。”
沈凌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前世为那些顶级富豪布风水局,讲究的便是“藏风聚气”、“龙脉延绵”,为的就是家族气运能够长久不衰。
没想到,一个深山老林里的猎户,竟然也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道理。
虽然言语粗鄙,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与天地自然和谐共生的至高法则,是真正的“道”。
“王大叔说得太对了。”沈凌峰适时地开口,一脸真诚地看着王有才,“我们不能只顾眼前,把好处一代人就捞完了。得给后人留条路走。这和我们厂里保养机器是一个道理,不能往死里用,得定期上油,得让它歇歇,才能用得长久。”
他巧妙地用了一个工厂的比喻,让王大龙等人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王有才意外地看了沈凌峰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他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小年轻,居然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这话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
队伍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有些微妙。
王大龙等人对王有才,从单纯的对长辈信服,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而他们看向沈凌峰的眼神,也少了几分对城里人的疏离,多了些许认同。
又往前走了一段,林子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潮湿的腐叶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王有才突然蹲下身,眼光拂过地面一处新鲜的泥坑,那里的泥土被翻开,边缘还有几个清晰的蹄印。
“是‘拱食坑’。野猪拿嘴拱出来的,找地下的草根和虫子吃。”
说着,他捻起一点湿泥,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骚味还浓着,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棵小树,树干下部有一片深色的泥污,几根粗硬的黑色鬃毛嵌在树皮的缝隙里。
“看见没?蹭痒痒留下的。从这高度看,里头有大家伙。”
王大龙和几个民兵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猪二熊三老虎”,这是东北山里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虽然天目山里没有熊,也没有老虎,但这横冲直撞的野猪,尤其是发起疯来,凶猛程度丝毫不亚于山中之王。一头成年的公野猪,獠牙能轻易豁开人的肚子,一撞之下,大树都得晃三晃。
王有才站起身,循着蹄印的方向,仔细观察着沿途的痕迹。被踩断的蕨类植物,枝叶上的露水还未干透;一泡尚有余温的猪粪,引来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一,二……五,不对,六头。”他像个经验老到的账房先生,在清点一笔看不见的账目,“四头半大的,两头母的。”
他自信地做出判断,这是多年山林生涯刻进骨子里的经验。
“咱们跟上去。大龙,二牛,你们把枪的保险都打开,跟在我后头,脚步放轻点,别踩出响来惊了畜生!”
“好嘞,有才叔!”王大龙压低声音应道,回头对几个兄弟比了个手势。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气氛却截然不同。
之前的轻松和敬畏,此刻已被一种狩猎的原始兴奋和面对未知的紧张所取代。
沈凌峰跟在队伍中间,脸上带着好奇与紧张,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麻雀分身的“望气术”视野中,前方林地深处,盘踞着六团躁动不安的白色气团。
这是野兽的“生气”,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然而,真正让他心头微沉的,是那六团“生气”的更深处,大约西北边大约三百米之外,有一团更大的“生气”存在。
那团“生气”更加凝聚,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刺眼的血红。
是煞气!而且是带着血光的凶煞之气!
这头野猪,绝非善类,恐怕是头好勇斗狠的“老炮”,而且还沾过人血,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浓郁的血煞之气。
王有才的经验判断没错,确实是一个五六头的小野猪群。
但他不知道的是,还有另一头野猪王从另一个方向往这而来。
要是,自己这些人在狩猎小野猪群时,猝不及防下被这家伙从侧翼或者背后猛地一冲……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打猎了,能有几个人囫囵个儿地跑出去都难说。
那浓郁的血煞之气,分明是沾过人命才能养出来的。
不行,必须想办法提醒他们。
沈凌峰不敢怠慢,心神一分为二,控制起麻雀分身。
这是一种玄妙至极的体验,仿佛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呈现出一种画中画的状态。
一半留在本体这,感受着林间潮湿的空气,脚下踩着腐叶的柔软,耳边是王有才压低了声音的嘱咐和民兵们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另一半神识,则依附在麻雀分身上,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绿意。
山林在麻雀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块巨大而复杂的织毯,每一棵树,每一片灌木,都是其中的纹理。
本体跟着队伍,脚步略显迟缓,眼神带着几分少年人初次进山的紧张与好奇,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城里人”。
而他的“麻雀之眼”,早已锁定了那两拨正在缓慢靠近的“生气”。
一拨,是王有才追踪的小野猪群,六团白色的“生气”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散乱,其中四团尤为活泼,透着一股子幼兽的莽撞。
另一拨,则是西北方向那头煞气冲天的“老炮”,一团凝如实质的“生气”中,血红色的“煞气”丝如毒蛇般缠绕盘踞在白色之中,带着一股凶悍决绝的气势。
麻雀分身振翅,如一道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划破林间的光影。
它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飞向那两拨“生气”之间,一片约莫篮球场大小的林间空地。
这里地势低洼,长满了蕨类和低矮的灌木,是野猪们最喜欢的拱食之地,也是最好的伏击之地。
心念一动,麻雀分身身下,几个拳头大小、表皮带着新鲜泥土、通体滚圆的山芋凭空出现,“噗噗”几声掉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这些山芋经过空间的蕴养,对于嗅觉敏锐、依靠本能生存的野兽而言,这不啻于天材地宝,是能让它们血脉贲张、不顾一切的致命诱惑。
果然,仅仅是片刻功夫,西北方向那团凝实的“生气”动了。
它没有丝毫犹豫,改变了原本的缓慢移动,径直朝着山芋所在的方向冲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
“嘘!都别出声!前面有东西!”
王有才猛地一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他猫着腰,拨开身前的灌木,露出一道缝隙。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林地边缘,几头黑乎乎的身影正在拱动。两头体型稍大的母猪正警惕地用鼻子嗅着空气,它们身边围着四头活蹦乱跳的半大猪崽,正不耐烦地用猪嘴翻拱着地上的腐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六头!有才叔真厉害,说的一模一样!”一个年轻民兵压低声音,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这六头野猪,要是全拿下了,整个生产队都能过个肥年!
王有才却没他那么乐观,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同时对身后众人做了个“噤声”和“放慢”的手势。
“不对劲!别急着出手,看看情况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