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才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几头小野猪。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旁边王大龙听得不明所以,低声问道:“有才叔,有什么不对劲了?你看,那几头小的,怎么都跑开了!”
顺着王大龙手指的方向,果然,那四头半大的猪崽子完全不顾两头母猪在身后的焦急嘶叫,撒开四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就朝着林间那片空地冲了过去。
王有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打了一辈子猎,深知野猪这种东西有多警觉。
尤其是拖家带口的母猪,简直就是林子里的“神经质”,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们炸毛。
可现在,这几头猪崽子竟然敢脱离母猪的保护,冲向一片未知的开阔地?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都别动!”王有才低喝一声,“跟上去看看,但谁都不准先开枪!保持距离!”
沈凌峰跟在队伍后面,一副好奇的模样,眼睛不时四处打量着。
这副姿态让身边的民兵们更加确信他只是个没进过山的城里人,王大龙还好心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怕。
没人知道,沈凌峰此刻的绝大部分心神,都附着在那只高踞于树冠之上的麻雀分身里。
他的“麻雀之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那四头猪崽已经扑到了山芋跟前,贪婪地用猪嘴拱食着,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两头母猪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拗不过护犊子的天性,警惕地小跑过去,一边催促猪崽,一边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探,似乎在寻找潜在的危险。
王有才猫着腰,领着几个后生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林间的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但在野猪贪婪的拱食声中,这点动静微不足道。
他们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停下,相距不三百米米。这个距离,对于民兵们手中的56式半自动步枪来说,已是绝佳的射程。
“准备……”王有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起一只手,准备做那个劈下的手势。
民兵们个个屏息凝神,枪口已经对准了各自选中的目标。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兴奋和紧张的红光。
就在王有才手掌即将挥落的瞬间,异变陡生!
空地另一侧,他们正对面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紧接着,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被一股巨力硬生生向两边挤开。
一个庞然大物,迈着沉重而傲慢的步伐,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猪。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猪了。
它的体型庞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黑色的鬃毛硬如钢针,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背脊,根根倒竖,在阳光下闪烁着凶悍的暗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猩红,闪烁着暴虐。
最骇人的是它那两根冲出嘴外的獠牙,粗壮、弯曲,尖端磨得雪亮,像两把挂在嘴边的短刀。
它的体重,王有才只看一眼就敢断定,绝对超过四百斤,甚至可能接近五百斤!
这是一头真正的野猪王。
“我的老天爷……”一个年轻民兵失声呢喃,声音都在发抖。
王有才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打了大半辈子猎,自以为见识过山里所有的凶险,可眼前这东西,已经超出了“猎物”的范畴。
这简直就是山里的“太岁”,成了精的妖怪!
后怕,无与伦比的后怕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能想象得到,如果刚才他们冒失开枪,惊动了这头畜生……后果不堪设想。今天来的人,多少都得留下几个。
“都别动!”王有才压低声音,紧张地说道,“谁也别出声!”
王大龙的额头已经见了汗,他死死攥着步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
另一边,那头野猪王踱步进入空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威严的低吼。
那四头吃得正欢的半大猪崽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逃到一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两头母猪对着野猪王发出了警告性的嘶叫,但声音里明显带着畏惧。
野猪王根本不理会它们,它那双猩红的小眼睛只盯着地上那几块被啃得差不多的山芋。
它迈着“王”之步伐走上前,硕大的头颅一低,猪嘴一张一合,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山芋连泥带土吞了下去。
吃完,它还意犹未尽地用鼻子在地上拱了拱,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唧,似乎在嫌弃这点东西完全不够塞牙缝。
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恐惧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老猎人骨子里沉寂已久的滚烫血性。
王有才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野猪王,目光却仿佛已经穿透了那身钢针般的鬃毛,看到了里面的一切。
这哪里是野猪王,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光是膘肥肉厚的猪身,起码能片下三百斤肉!那身刀枪难入的厚皮,硝好了,是做靴子做皮袄的顶尖料子!
想到这些,王有才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贪婪像一团火,瞬间烧尽了残余的恐惧。
他缓缓转动眼珠,扫过身边的后生们。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有人的手在抖,但更多人的眼睛里,正倒映着那头野猪王的身影,闪烁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狼一般的绿光。
肉!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这头四百多斤的野猪王,就等于一座移动的肉山!
干了!
王有才下定了决心。
富贵险中求!
今天要是能把这头畜生放倒,别说他们几个,就是整个生产队也能过个肥年!
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这头野猪王虽然凶悍,但它现在是明晃晃地暴露在空地上,成了个活靶子!
“听我安排!”王有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大龙,你跟我,专门对付那头大的!你的枪好,瞄准它的眼睛,或者脑门心!一枪,就能要它半条命!”
他又转向另外三个已经脸色发白的民兵:“你们三个,别管小的,枪口对准那两头母猪。我一喊开火,你们就给我把那两头母的先放倒!别让它们冲过来搅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凌峰身上。
“小沈同志!”他对着沈凌峰轻声说道,“你自己注意安全,一旦开打,你就找棵大树爬上去,听见没!”
老实说,对付这么一头山林中的霸王,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以前,他见的最大的野猪,也不过三百来斤,那还是他父亲和另外几个猎人一起,在付出了一个猎人重伤,三条猎犬牺牲的代价下,才勉强猎杀的。
而眼前这头,更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要不是,几个民兵带着的都是威力强大的五六式步枪,他根本不敢冒这个险。
“都准备好了吗?”王有才又低声问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王大龙和其他几个民兵都紧握着手中的步枪,虽然手心渗出了汗水,但眼神中的恐惧已经被决心所取代。
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凌峰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猫着腰,迅速朝最近的一棵粗壮老树跑去。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个老猎人眼中,他这个城里来的采购员,不过是个累赘,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小。
但他却一点也不恼,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沈凌峰毫不费力地抓住最低的树杈,三两下便窜上了数米高的树冠。
他寻了个枝叶茂密,既能遮蔽身形又能俯瞰全局的位置,稳稳地坐好。
看见沈凌峰敏捷的身手,王有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同志,爬起树来跟个猴儿似的,倒不像是个城里娇生惯养的娃。
不过,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他的全部心神都重新凝聚到了那头庞然大物身上。
就在野猪王还在为食物太少而不满时,手臂猛然劈下!
“打!”
几乎在同时,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了整片山林!
“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扑向野猪群。
一头母猪正惊疑不定地回头,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颈脖大动脉。
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另一头母猪就“幸运”得多,子弹打在了它厚实的背上,嵌入了肌肉。
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掉头就跑,拖着一道血线疯狂地冲进林子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那几头小野猪吓得魂飞魄散,吱哇乱叫着四散奔逃,眨眼间就钻进灌木丛,消失得一干二净。
王大龙那一枪,确实不负众望。
他死死盯着野猪王的头部,在它转头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飞了过去,在野猪王的侧脸上炸开一团血花!
“打中了!”王大龙心中狂喜。
然而,这喜悦仅仅持续了半秒。
子弹确实命中了,但野猪王的头骨太硬,加上角度问题,子弹只是撕开了一大块皮肉,根本没有伤到要害!
非但没有致命,这剧烈的疼痛,反而彻底点燃了这头山林霸主的无边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