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厢里,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味、汗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人们脸上洋溢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五百三十七斤野猪肉,加上从村民们那收来的笋干、蘑菇、野核桃等各式山货,几乎堆满了半个车斗。
两个年轻厂卫坐在车斗里,看着面前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物资,眼睛里放着光。
“廖哥,你说这个小沈同志怎么就这么厉害?”年轻点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了声音,但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跑了一趟乡下,就给厂里采购到这么多东西!”
被叫做廖哥的厂卫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闻言只是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麻袋。
“厉害?何止是厉害。小周,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这几年来,咱们厂食堂里的每天做菜的鱼,可都是小沈和他的大师兄,后勤科的采购员陈石头想办法搞回来的。要不然,光靠市里下发那点供应指标,咱们全厂上下几千号人,一个月能见着两回荤腥都算谢天谢地了。”
“这么神?”小周的眼睛瞪圆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神?咱们这些老人早就习惯了。”廖哥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个底,你可别外传。小沈同志啊,其实根本不是咱们厂子的人,他是对面红星饭店的采购。他愿意帮咱们,纯粹是看在他大师兄陈石头的面子。”
“所以你小子记住了!在厂里,宁可得罪车间主任,也不能得罪后勤科的陈石头。不然,不用别人动手,厂领导就得先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得罪他干嘛?”小周憨憨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廖哥,你说,明天食堂烧的,会是红烧肉还是炖排骨……”
两人的对话驾驶室里的三人自然不知道,此刻她们也聊得正起劲。
“小峰,还是你厉害!”后勤科的办事员小李坐在中间,对着沈凌峰竖了个大拇指,“咱们后勤科为了副食品指标,吴科长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你这一趟,比我们跑一个月都顶用!”
刘司机双手扶着方向盘,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小李,你说的没错。”他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砺感,“我给厂里开了十多年车,拉过钢材,拉过粮食,也拉过不少领导。就没见过像小峰你这样,不管去哪儿,走到哪儿,都能办成事儿的。”
坐在最右边的沈凌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让他清秀的脸庞多了一丝少年人的阳光。
“刘叔,你可别捧我了,我这都是运气好,跟着村里的人去打猎,正好遇上这么两头大家伙。”
“再说了,我只是待在边上看看,真正辛苦的是龙口村的乡亲们。”
“小峰,你太谦虚了!”小李热情地说道,“怎么样,你也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吧?采购到这么多物资,也该回去了!”
沈凌峰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坚定,“不行啊,李哥。我出来的时候,答应刘副厂长了,要多搞些副食品,等过年的时候给厂里的工人们发福利。现在才这么点东西,还远远不够呢!”
“我得抓紧时间,再去周边几个县转转,看看那边的山货情况。争取尽快把厂里需要的那些东西都收齐了。”
“有志气。不像现在社会上有些年轻人,稍微出点力就喊累,有点功劳就想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刘司机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过,一个人在外面跑,凡事留个心眼。这年头,治安不好,人心难测。”
小李也连连点头:“是啊,小峰,要不你再考虑考虑?你一个人我们哪能放心。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沈凌峰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李哥,你就别操心了,我从小就是跑惯了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对了,你们回去,帮我给我大师兄陈石头捎个信。就说我一切顺利,在外面还要待上段时间。”
“好嘞!一定带到!”小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又行驶了十多分钟,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正逐渐清晰起来。
沈凌峰指了指前那片建筑,“刘叔,就在前面那个镇子放我下来就行。我先去镇上打听打听情况。”
刘司机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挂着“前进公社”牌子的镇子口,一脚刹车下去,车斗里的野猪肉都跟着晃了三晃。
“小峰,就这儿了。”刘司机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转头看着沈凌峰,眼神复杂,“你一个人,真没问题?”
“放心吧,刘叔。”沈凌峰已经推开了车门,灵巧地跳了下去。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小李探出头来,满脸都是不放心,“有什么情况就给厂里打电话!”
“知道了,李哥。”沈凌峰仰起脸,再次露出那副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用力挥了挥手,“你们快回去吧,下班前还能赶到厂里交差呢!”
卡车重新发动,喷出一股黑烟,在轰鸣声中颠簸着远去,很快就化作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沈凌峰走进镇子,唯一的一条主道上,供销社和国营饭店赫然入目。
早上在龙口村吃的猪杂汤,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了。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提醒着他,这具正在长身体的躯壳需要能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进了那家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标语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一个个都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了陈年油垢和粗粮主食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褂子,但袖口已经发黑的中年女服务员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墙上的小黑板,“吃什么自己看。”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阳春面,三分钱,二两粮票。大肉面,一角五分,二两粮票。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沈凌峰并不在意服务员的态度,这种国营单位的“铁饭碗”作风,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和粮票,放在服务台上,“同志,一碗大肉面。”
付了钱,拿了票,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很快面就上来了。
酱色的汤汁,雪白的面条,碧绿的葱花,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大肉浸在油汪汪的汤里,正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红汤面。
说起这红汤面,在沈凌峰前世,那讲究可就多了。
汤头要用猪骨、鸡架、火腿蹄膀吊上十几个小时,面条得是加了鸭蛋的碱水面,韧而不硬,爽滑弹牙。
上面的浇头更是五花八门,焖肉、爆鱼、大排、鳝丝……哪一碗不是功夫的结晶。
眼下这一碗,自然是远远比不上的。
但在这个连一个月都吃不到多少油水的年代,能有这样扎扎实实的大肉面填肚子,已经是神仙般的享受了。
一碗面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他走出饭店,没有丝毫留恋,径直钻入了小镇背后那片苍茫无尽的山林。
树冠如阴,将大部分的阳光都隔绝在外。
林间的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厚厚的腐殖土上。
山林里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沈凌峰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当。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不再是看向前方,而是微微抬起,扫视着山体的走向、林木的疏密以及溪流的蜿蜒。
很快他就找到了地方。
那是一处被巨大岩石和浓密灌木丛环绕的天然洼地,地势隐秘。
沈凌峰闭上双眼,神识触及到神魂中那缕代表着换位石俑的意念。
换!”
刹那间,他身体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剧烈的扭曲。光线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了进去,他脚下的地面,触感变得模糊而虚幻,像是踩在了一团棉花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又像是要将他的身体从内向外整个翻过来!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沈凌峰的身影凭空消失。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就像是被一块橡皮从这幅风景画中彻底擦去。
而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一尊半人高的石俑,凭空出现。
几秒钟后。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死寂。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从空中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石俑光秃秃的头顶。
就在它纤细的爪子与石面接触的一刹那,那尊沉重的石俑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得深陷的落叶。
麻雀歪了歪头,豆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随即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隐没于山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