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眩晕过后,沈凌峰的视野恢复了清明。
他已经站在一个干燥而隐蔽的山洞里。
洞口被几丛半人高的荆棘和藤蔓巧妙遮掩,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刚好照亮了洞内一小片平坦的地面。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岩石的味道,带着一丝万年不变的枯寂。
这是他昨天控制着麻雀分身,在山里盘旋大半天才找到的绝佳藏身处。既能远眺整个山谷,又足够隐秘,用来放置作为空间锚点的换位石俑,再合适不过。
他定了定神,心念一动。
下一刻,一头体型矫健、毛色油亮的狼青犬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正是小青。
它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沈凌峰,围着他摇了摇尾巴。
“好了,干活了。”沈凌峰拍了拍小青的背。
小青立刻停止了撒娇,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耳朵竖立,无声地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用它那远比人类敏锐的嗅觉和听觉,探查着外面的世界。
沈凌峰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一根挡住视线的藤蔓。
刹那间,一幅壮丽而苍凉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洞外阳光明媚,山风浩荡。
他们正身处于半山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犹如碗底般的山谷。谷中林木葱郁,生机盎然,却又透着一股亘古洪荒的寂寥。
视线越过近处的树林,投向山谷中央。
三棵标志性的参天大树,如同三名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谷底。
左边的如同一柄直刺苍穹的利剑,右边的树冠则像一把撑开的华盖。
而最中间的那一棵,最为奇特。
它的主干粗壮到需要数人合抱,巨大的枝杈以一种扭曲而遒劲的姿态向天空伸展、蜷曲,形态宛如一只正在向上苍祈求,或是不甘抓握着什么的巨手。
那正是地图上所描绘的奇树。
“小青,守好这里,任何东西靠近,都给我叫。”他低声命令。
小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算是回应。
它伏下身子,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沈凌峰退回山洞,盘腿坐下。
这一次,为了避免有所遗漏,他需要全身心投入。
双眼闭合,心神沉入识海,与正急速赶来的麻雀分身,瞬间合一。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身下飞速倒退。
这种挣脱肉体束缚,翱翔于天际的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沈凌峰感到迷醉。
沈凌峰没有丝毫耽搁,控制着麻雀分身,径直朝着那只“巨手”奇树的方向飞去。
很快,山谷就在“眼”下。
麻雀在奇树上空盘旋,沈凌峰的神识透过这具小小的躯体,俯瞰着整个谷地。
“望气术,开!”
世界瞬间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
山不再是青的,水不再是绿的,树木花草都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白色光晕。
那是“生气”,是万物生命力的显化。
然而,当他的“目光”聚焦于下方的山谷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神识连接,直冲本体的脑海!
山洞中,沈凌峰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到了什么?
整个碗状的山谷盆地,弥漫着一股翻滚不休的黑色气场!
其中,还夹杂着无数缕猩红如血的“血气”。
它们如同狰狞的毒蛇,在黑色的煞气海洋中穿梭、纠缠、嘶吼,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恐怖景象。
整个山谷,就是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沈凌峰甚至能从那煞气中,感受到金戈铁马的碰撞声,感受到临死前绝望的呐喊,感受到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触感……这些都是残存在气场中的精神印记,历经千百年而不散。
这里是一个古代战场!
而且,是一处规模浩大、怨气冲天的“万军埋骨之地”!
这种地方,在风水玄学中被称为“养煞绝地”,历经千百年,煞气不但不会消散,反而会与地脉结合,变得更加醇厚、凶戾。
寻常人若是靠近,轻则大病缠身,噩梦不断,重则神智错乱,被煞气侵体,不出数日便会暴毙而亡!
就算是玄门中人,没有万全的准备,也绝不敢轻易踏足。
然而,沈凌峰却丝毫不惧。
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这两样东西,就是他敢于探查这片“养煞绝地”的最大底气!
麻雀分身,说到底只是芥子空间中凝聚的傀儡,并非活物。煞气侵染的是生灵的血肉与神魂,对这种能量体构成的分身,影响微乎其微。
而芥子空间,更是以煞气为食,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
只可惜,这些煞气弥漫于山谷之中,并不凝聚,也没有可以被收入空间的承载物。
否则,如此海量的煞气,足以彻底补回蕴养那颗神秘“卵”所消耗的能量,甚至还会有大量盈余。
除非……动用那些禁忌的养煞之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沈凌峰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所谓养煞,在玄门中乃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忌邪术。
此术之所以被正道所不容,是因为绝大多数养煞法门都极其阴毒,需要以生灵的精血为引,人为制造惨烈杀劫来催生煞气,再将其炼化成威力巨大却也凶戾无比的煞器。
这种煞器极易反噬其主,稍有不慎,使用者便会心性扭曲,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的沈凌峰,身为玄门正宗的顶尖人物,对这类邪术向来是嗤之以鼻,深恶痛绝。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邪道之所以为邪,在于“人造”二字,在于为了一己私欲而滥杀无辜。
可眼前这片古战场不同!
此地的煞气,是千百年前金戈铁马、生死搏杀后,由天地自行演化、沉淀而成的“天成之煞”。它们就像是无主的矿藏,是历史遗留的产物,取之何罪之有?
更何况,如此浓重的煞气盘踞于此,对周遭地脉而言本就是一颗毒瘤,日久必生祸患。
与其让它在此地继续发酵,甚至外泄伤及无辜,倒不如由自己将其收纳炼化,化害为利。
这非但无过,反而是一桩梳理地脉、消除隐患的大功德!
想通了这一层,沈凌峰心中最后一道枷锁,轰然破碎,荡然无存。
一念通达,神思清明。
他立刻收起了那些多余的感慨,前世身为风水大师的专业素养,让他瞬间进入了冷静的“工作状态”。
问题很明确:如何将这满山谷弥散的“天成之煞”,凝聚起来,并找到一个合适的“承载物”,将其收入芥子空间。
他心念一动,控制着麻雀分身再次升空,开始对整个山谷的地形和气场流向进行专业的勘测。
在“望气术”下,山谷中浓郁的黑煞之气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像水流一样,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在缓慢流动。山风的吹拂,地势的高低,都影响着煞气的浓淡分布。
“找到了!”
沈凌峰心中一喜。
他发现在山谷的中心偏南位置,有一处天然的凹陷洼地,那里是整个山谷地势最低之处,也是煞气最为汇聚凝实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气眼”。
至于承载物,沈凌峰并不缺少。
那些被芥子空间吸干了煞气的物件,本身就是最好的“煞器之胚”。
而其中,又以那把断匕最为合适。
它与这片古战场的煞气同根同源,在被空间吸尽了自身蕴含的煞气后,便成了一个虚位以待的空瓶,正等着这“天成之煞”的重新灌注!
计划已定,沈凌峰再不迟疑。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小心翼翼地飞临“气眼”的正上方。
心念一动,那把断匕便凭空出现在麻雀爪下,垂直朝着洼地中心坠落。
噗嗤一声轻响,断匕深深没入湿润的黑土,只余下半截柄露在外面。
随后,它以断匕为中心,用尖喙和爪子在地上飞快地刻画起来。
没有朱砂,没有符纸,甚至连一句咒语都没有。
他所刻画的,是一个最基础的导引阵,利用的,正是此地的天然地势与气场流转。
这才是风水阵法的精髓——因地制宜,顺势而为!
当最后一笔刻痕完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以断匕为中心,骤然生成!
呼——
山谷中原本缓缓流动的黑煞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开始疯狂地朝着洼地中的断匕涌来。
一道道黑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被拉扯、撕裂,最终化作最精纯的黑丝,源源不断地钻入断匕之中。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断刃上,此刻竟泛起一层幽暗深邃的乌光,匕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收!”
沈凌峰精神高度集中,在断匕即将达到饱和的瞬间,心念一动。
麻雀分身猛地向下一扑,利爪精准地抓向了那截露在泥土外的匕首柄。
嗡——!
就在断匕被收入芥子空间的刹那,那股冰冷狂暴的煞气洪流便被瞬间镇压、转化。
一股精纯至极的能量涌入空间壁垒,让芥子空间,向外扩张了足有五公分。
望着山谷中尚且浓郁的“煞气”,沈凌峰的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