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沪上,天黑得早。
五点刚过,太阳就疲软地挂在西边的屋脊上,只剩下一点昏黄的余光,给灰扑扑的城市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下班的钟声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一经拉开,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人潮便从各个工厂的大门里涌出,汇入街道。
秋风卷起地上干枯的法国梧桐叶,打着旋儿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的煤炉子的烟火气,有街角小贩偷偷卖的烤山芋的焦甜香气,还有工业城市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机油味。
人们大多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缩着脖子,低着头匆匆赶路,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倦意。偶尔有相熟的同事并排走着,高声谈论着车间的生产指标或是食堂中午的菜色,笑声和话语很快就被风吹散。
孩子们是这片灰调景象里唯一的亮色,他们背着帆布书包,在人流的缝隙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像一把把小石子,投进这片名为“下班”的、沉静又汹涌的河水里。
潍坊街道西南部,是一片破旧的私房区。
吴癞子的房子就位于其中。
低矮破败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用几块破布和一张牛皮纸糊着,根本透不进什么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闻的气味。是劣质烟草的辛辣,是墙角霉菌的腐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馊味。
屋子中央,一边桌腿下垫着块砖头的方桌上,摆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米粥,清澈得几乎能照出人影,零星几粒米花在碗底无力地沉浮。旁边一小碗黑乎乎的咸菜,就是今晚唯一的下饭菜。
他“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被他嚼得嘎吱作响。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写满了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坐在他对面的汪大伟,却没什么胃口。
他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咸菜,思绪早已飘远。
曾几何时,他汪大伟在十八间也算是个体面人。
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父亲在码头上是个小工头,母亲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总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从小到大,不说顿顿有荤腥,但肚子是从来没饿过的。
那时候,棚户区里的小孩哪个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汪大伟,就是十八间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一声吆喝,哪个小子敢不听话?谁家藏了好吃的,第一个孝敬的就得是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就像中了邪,走了天大的霉运。
先是父亲在码头上冲撞了领导,工头的位置自然没了。
自己也跟着遭了殃,睡觉的时候不仅床塌了,早上出门脚还被铁钉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家里的砖瓦房竟然莫名其妙地塌了,父母攒了多年的积蓄,藏在床板下的一个铁盒子里,一家人在废墟里找了两天两夜,愣是没找到。
钱没了,房子塌了,父亲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家里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了安宁。
争吵,无休止的争吵。
父亲埋怨母亲没看好钱,是个败家娘们。
母亲哭喊着说是父亲在外头找女人了,拿家里的事当借口。
锅碗瓢盆的碎裂声,女人的哭打声,男人的咒骂声,成了他对父母最后的记忆。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母亲带着十二岁的弟弟汪大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父亲颓废了几天,决定带他回苏北老家。
“回乡下?回去种地?”
汪大伟怎么可能愿意。
他是在上海长大的,见识过南京路的繁华,吃过大白兔奶糖,他绝不愿意回到那个只在父亲口中出现过的、贫穷落后的乡下。
他和父亲大吵一架,跑了出去,从此再没有回去过。
没有了家,他就在社会上混。
凭着一股子狠劲和不怕死的冲动,倒也勉强能活下去。他也在码头上找了份临工,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但至少能住宿舍,吃食堂。
可两年前,那次改变他一生的斗殴,彻底将他打入了深渊……
汪大伟叹了口气,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对面埋头“呼噜”的吴癞子动作一顿,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汪大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碗里那几粒可怜的米花。
胃口?
他现在满肚子都是火,哪还有什么胃口。
这股火,从今天下午在李老三的赌档里就憋着了。
上回从那大宅子里摸出来的东西,光是白花花的大米和富强粉就有大半袋,还有几条鱼干,更别提那口崭新的大铁锅。
按汪大伟的想法,省着点吃,足够他们俩舒舒服服吃上一个多月。
可吴癞子是什么人?
他就是个有钱就烧,有粮就卖的货色。
今天一大早,吴癞子就只留下了一小袋米和一点面粉,把剩下的大部分,连同那口从宅子里顺出来的大铁锅,一起拉到黑市上卖了。
一共换回来十五块钱。
汪大伟本来还挺高兴,十五块钱,够他们吃好几顿肉了。
谁知道吴癞子拿到钱,腰杆立刻就硬了。
中午,他拉着汪大伟先去国营饭店,叫了一斤散装白酒,两个炒菜,花掉了三块多。
酒足饭饱,吴癞子又带着他钻进了李老三的赌档。
一开始,手气确实不错。
骰子像是长了眼睛,吴癞子押大开大,押小开小,短短半个多小时,就赢了快二十块钱。
汪大伟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拽着吴癞子的袖子,劝他见好就收。
“吴哥,够了,咱们走吧!这钱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
可吴癞子当时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推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滚一边去!懂个屁!这叫乘胜追击!今天老子要让李老三把裤衩都当在这儿!”
结果……
结果就是,不仅把赢来的钱和身上的本钱输得干干净净,吴癞子还上了头,跟李老三借了高利贷。
一笔又一笔,直到最后,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欠款,三十五元。
三十五块钱!
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国营大厂的工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
想到这里,汪大伟心里的那股埋怨,就不停往上冲。
“吴哥,”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焦虑,“李老三那笔账……怎么办?三十五块,咱们上哪儿弄去?”
吴癞子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粥,他伸出舌头,仔细地将碗边舔了一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瞥了汪大伟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油滑。
“急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烟头,在桌角磕了磕,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麻子脸,“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吴哥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汪大伟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吴哥,那可是李老三!道上谁不知道他心黑手狠?这钱要是还不上,他还不得把咱俩给废了?”
“呸!”吴癞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瞧你那点出息!三哥是心狠手辣,但他也讲规矩。道上混的,讲究一个‘一口唾沫一个钉’。他说给咱们机会,就一定会给。”
“机会?”汪大伟愣住了,“什么机会?”
吴癞子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那股混杂着烟臭和口臭的气味熏得汪大伟一阵恶心。
“差事。一个美差。”
“什么差事?”汪大伟的心提了起来,“李老三那儿能有什么美差?不会是让咱们去跟人火拼吧?吴哥,我这腿脚可不利索……”
“火并个屁!”吴癞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你这瘸腿,上去不够人家一脚踹的。放心,这次的活儿,轻松得很。”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汪大伟面前晃了晃。
“对付两个人。一个寡妇,还有一个半大的丫头。”
“寡妇和丫头?”汪大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紧张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没错。”吴癞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三哥说了,是上头有老板托下来的活儿。让咱们去吓唬吓唬那娘儿俩,从她们嘴里问点东西出来。只要事儿办成了,咱们欠他的三十五块,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汪大伟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可是三十五块钱的债!
现在,只要去吓唬一个女人和一个丫头,再问两句话,就能债抵了?
这……这也太简单了点吧?
“就……就这么简单?”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没那么简单。”吴癞子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补充道,“事成之后,三哥还额外给咱们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块钱?”汪大伟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没错!整整二十块!”吴癞子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这活儿,干不干?”
干!
怎么不干!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汪大伟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在那“二十块钱”的诱惑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
一个寡妇……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淫邪的笑容。
“嘿嘿……吴哥,还是你路子野。”他搓了搓手,凑到吴癞子耳边,声音猥琐,“那小寡妇……长得漂不漂亮?既然是去‘吓唬’,咱们兄弟……顺便快活快活,上头的老板应该不会管吧?”
吴癞子闻言,也发出一阵“嘿嘿”的怪笑,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在汪大伟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脑子转得就是快!放心,三哥说了,只要能把东西问出来,过程不重要。那娘们儿,想怎么爽都行。到时候,哥哥我先来,让你小子也跟着尝尝鲜!”
“嘿嘿嘿……谢谢吴哥!谢谢吴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愁云惨淡,变得淫靡而亢奋。
他们没有注意到。
就在那扇糊着牛皮纸的破窗户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洞口外,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