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光线和喧嚣一同涌出。
这里是李老三的窝点之一,一个藏在泾南公社边缘、破农舍里的地下赌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味和汗臭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昏暗的灯光下,几张破木桌旁围满了人,正“啪啪”地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大喊“大”、“小”、“开”、“豹子”,骰子在碗里疯狂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屋子角落里,还有一桌在推“牌九”,烟雾缭绕中,几个汉子满脸油汗,眼睛通红地盯着手里的牌。
骰子碰撞盅壁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上的闷响声、输家懊恼的捶桌声、赢家猖狂的大笑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又充满肾上腺素的交响乐。
幺鸡三人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锅沸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三人那副魂不附体、屁滚尿流的模样时,喧闹的赌档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哟,这不是鸡哥吗?怎么搞得跟被狗撵了似的?”
“快看吴癞子那裤子,哈哈哈,这是去哪条河里捞了一趟啊?”
“还有那瘸子,我说你这脸是跟泥地亲嘴了吗?够热情的啊!”
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三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吴癞子和汪大伟羞愤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幺鸡的脸则彻底黑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杂碎的起哄,阴沉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望向赌档最里头的那张八仙桌。
桌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褂子,袖子卷到手肘。
他身材不高,但敦实得像一块石头,方脸,寸头,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如鹰,右边脸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
他就是泾南公社最出名的滚刀肉,李老三。
因为在
也有人暗地里叫他“刀疤李”。
幺鸡深吸一口气,拨开挡路的人,朝那张八仙桌走去。吴癞子和汪大伟也赶紧跟上,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刀疤李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茶水很酽,缸子上还印着“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红字。
“三……三哥。”幺鸡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老三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让整个赌档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着眉,看着自己这最得力的手下这副狼狈相,以及吴癞子裤裆那片明显的湿痕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怎么回事?事儿办砸了?”
“三哥……”幺鸡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地方……那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李老三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是你们找错了地方,还是那娘们会咬人?”
“都不是……”吴癞子抢着开口,他急于辩解,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三……三哥!那屋子闹鬼!真的闹鬼啊!”
“鬼?”李老三呷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皮,眼神里没有惊奇,只有一道寒光闪过。
“是啊,三哥!”吴癞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添油加醋地把刚才的经历描述了一遍,“我们刚进去,那屋子就冷得跟冰窖一样!后来,后来那屋里的门……它自己开了!吱呀一声,自己就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一股子阴风吹出来,跟从坟墓里吹出来的一样!我们……我们是真的扛不住啊!”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夸张地打了个哆嗦。
幺鸡和汪大伟在一旁沉默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们虽然也觉得是闹鬼,但吴癞子这番手舞足蹈的描述,听起来实在太像说书先生嘴里的鬼故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
赌档里的其他人也听得面面相觑,一些人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更多的人则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李老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吴癞子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
“说完了?”他问。
“说……说完了。”吴癞子看着李老三平静的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李老三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吴癞子的肚子上!
“砰!”
一声闷响,吴癞子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稀里哗啦的牌九撒了一地。
他捂着肚子,弓着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张着嘴却叫不出声,脸上满是痛苦和难以置信。
整个赌档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李老三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
“闹鬼?”李老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吴癞子,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吴癞子,你他妈跟我认识多少年了?把这种屁话拿来糊弄我?”
他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最底层的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拳头、刀子和一颗比石头还硬的心。
他见过血,见过死人,甚至亲手送过人上路,可他从来没见过什么狗屁的鬼!
在他看来,所谓的鬼神之说,都是弱者为自己的无能和恐惧找的借口!
“三哥……我……我没撒谎……真的……”吴癞子疼得满头大汗,还在艰难地辩解。
“闭嘴!”李老三厉声喝断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幺鸡,“幺鸡,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幺鸡的身体绷得笔直,他知道,李老三是真的发火了。
“三哥,吴癞子说的……大体不差。”幺鸡艰难地开口,“那屋子确实有古怪,但我不认为是闹鬼。”
“哦?”李老三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是有人给我们设了个套。”幺鸡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对方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去,所以在屋里布置了机关。不管是那股阴风,还是自己开的门,肯定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吓走。”
这个解释,显然比“闹鬼”更能让李老三接受。
李老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阴沉。
他重新坐下,用粗壮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幺鸡和汪大伟的心上。
“消息走漏了?”李老三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这事,除了我们,就只有姓王的那个王八蛋知道。”
他口中的“姓王的王八蛋”,自然就是给钱让从郑秀嘴里问出配方的王伟民。
李老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不相信鬼,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也是幺鸡猜测的那种:王伟民那边走漏了风声。
第二种可能:王伟民根本就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个小寡妇……或者说,那个小寡妇背后,另有其人,而且不是个简单角色!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核心问题——王伟民给的消息不准,让他李老三派人白跑一趟不说,最重要的是,丢了面子!
他李老三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想到这里,李老三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
“他妈的!”他低骂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
“三哥息怒!”幺鸡和汪大伟齐齐躬身。
“息怒?”李老三冷笑一声,“老子派去的人被吓得尿了裤子,你让老子怎么息怒?”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明天一早,”李老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幺鸡,铁蛋,你们跟我走一趟,去找王伟民那个狗日的‘谈谈价钱’!”
他特意在“谈谈价钱”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给的消息有问题,害得我兄弟白跑一趟,还受了惊吓,这笔账,得加钱!要不然,他那破干部也别想安稳做下去了!”
李老三的眼神阴鸷,环视了一圈,“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三哥!”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试图掩盖刚才的恐惧。
“哼,一群废物,被个娘们,或者是什么破机关吓成这样!”李老三又骂了一句,但火气明显比刚才小了些,他也知道现在发火没用。
“三哥,那……那屋子,我们还去不去?”吴癞子捂着手腕,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李老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去,怎么不去?等老子跟姓王的把价钱谈妥了,多加点人手,白天去!老子倒要看看,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顿了顿,又看向幺鸡和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幺鸡,你脑子活,明天见了王伟民,看我眼色行事。铁蛋,你带上家伙,要是姓王的敢跟老子耍花样,就给他松松筋骨!”
“是,三哥!”幺鸡和那个叫铁蛋的壮汉立刻应道。
“行了,你们两个给老子滚蛋!看见你们就晦气!”李老三不耐烦地挥挥手,对着吴癞子和汪大伟说道。
吴癞子挣扎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哥……我……我们欠得那账……”
话还没说完,李老三一个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吓得吴癞子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账?”李老三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嗤笑,“事儿办砸了,还有脸跟老子提账?”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吴癞子面前晃了晃:“本来答应你们,事成之后,那三十五块钱的账一笔勾销,再给你们二十块钱。现在嘛……”他慢悠悠地收回两根,只留下一根,“这笔账,不仅要按时还,利息,再翻一倍。”
吴癞子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墙灰,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利息再翻一倍,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怎么?有意见?”李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有意见就自己去那娘们那把事办了。只要事办成了,老子不仅免了你的账,还给你封个大红包。”
吴癞子一想到那寒气森森的屋子,就浑身一哆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没……没意见,三哥说得是,是我……是我没用……”
“知道自己没用就好!”李老三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脚踹在吴癞子屁股上,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滚!都给老子滚!别在这儿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