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尤有成揣着两个刚出锅的花卷,热气隔着半旧的工装,暖着他的心口。
他缩着脖子,正准备抄近路回家,跟老娘一起分享这份难得的滚烫。
路过老虎灶旁的“春升茶馆”时,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角余光里,几个身影陆续走了进去。
走在最前面那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干部服,虽然刻意压低了帽檐,但那副官派十足的走路姿态,尤有成化成灰都认得——街道办副主任,王伟民!
最后面那个,则是个穿着黑布褂子,脸上带着一条刀疤的壮汉,正是泾南公社一带谁提起来都头疼的滚刀肉,李老三!
尤有成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花卷差点掉在地上。
他本能地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躲到一根粗大的电线杆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国家干部。
一个地痞流氓。
这俩人,怎么会在礼拜天一大清早凑到一块儿?
尤有成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掌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尖叫:快走!这不是你该看的热闹!沾上了就脱不了身!
可另一个声音,却像毒蛇一样嘶嘶作响,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尤有成,这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贪婪,最终死死地压住了恐惧。
他决定留下来。
那两个还带着温度的花卷,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慢慢变冷、变硬,就像他此刻悬着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寒风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他脖子里钻。
尤有成冻得鼻涕直流,他只能不停地跺脚,让冻僵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等,等,等。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就在他快要冻成一根冰棍,犹豫着是不是该放弃的时候,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老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第一个探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冲着身后的幺鸡和铁蛋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嘴里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那嚣张的模样,仿佛刚刚在里面占了天大的便宜。
成了!
尤有成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两个字像烟花一样炸开。
他瞬间做出了判断:一定是事成了!王伟民那个老狐狸,肯定是把钱给了李老三,作为从郑秀那弄到那个神秘配方的报酬!
这笑容,这姿态,错不了!绝对是拿到好处了!
一股狂喜的热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尤有成只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成为利民厂厂长的模样了!
到那时候,他也要穿上四个口袋的干部服,配上一辆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厂里所有工人敬畏的目光中,慢悠悠地巡视。
谁敢不听话,就扣谁的工分!谁敢顶嘴,就让谁去扫厕所!
按照直白的描写方式,把下述的文字修改的通顺流畅:巨大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不久后独自走出的王伟民,那张脸是何等的扭曲。
尤有成被未来的美好蓝图冲昏了头脑。
他认为,这是最佳时机!
现在上去,点破这件事,既能显示出自己的“神通广大”,又能恰到好处地向王伟民卖一个好,让他知道自己也是“知情人”。
将来有什么好处,别忘了自己这个“知情人”。
热血上头,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险。
他悄悄地从电线杆后闪出来,远远地吊在王伟民身后。
王伟民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个尾巴。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下意识抄近路,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弄堂。
这里是工人新村背后的弄堂,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垃圾腐烂的混合气味。两边的墙壁上满是青苔,地上污水横流。
尤有成的心跳再次加速。
天助我也!
他看着王伟民像个游魂一样往前走,在一堆破烂的建筑垃圾旁,尤有成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从侧面闪身而出,张开双臂,拦住了王伟民的去路。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高深莫测,扯出一个自以为拿捏了全局的笑容,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语调开了口:
“王主任,这么巧啊?”
他拖长了声音,微微歪着头,目光在王伟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然后意有所指地朝茶馆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您这方向……是刚和李老……李三哥,谈完‘大事’?”
这句话,在他自己听来,充满了智珠在握的从容和暗示。
可在王伟民的耳朵里,不啻于一道引爆火药桶的惊雷!
王伟民本就处在理智崩溃的边缘。
被李老三那种社会渣滓赤裸裸地敲诈勒索,五百块,那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鸡,任人宰割。
屈辱、愤怒,像两条毒蛇,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噬咬。
尤有成的突然出现,以及这句暧昧不明、意有所指的话,让他瞬间炸了!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显现。
尤有成和李老三是一伙的!
这是一场连环套!
李老三刚刚敲诈完,尤有成这个阴魂不散的臭瘪三就跳出来!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他们要把自己往死里逼!
要把自己最后一点骨髓都榨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恐惧、愤怒、以及被两个他眼中的“下等人”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屈辱感,瞬间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尤有成那张挂着得意笑容的脸,那张脸在他眼里,变得和李老三一样可憎,一样贪婪,一样充满了对他的嘲讽。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谨小慎微、瞻前顾后的街道办副主任。
而是一头逼入绝境、准备拼死一搏的野兽!
瞳孔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你……也想来要好处?!”
王伟民的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后槽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尤有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甚至还沉浸在自己即将被委以重任的美梦里,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敛。
下一秒,王伟民动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猛地向前扑了上去!
尤有成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尤有成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剧痛传来,他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星在黑暗中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都旋转起来。
他懵了。
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应该是这样啊!
王主任不应该是欣喜地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小尤有眼色,有前途”吗?
怎么会……动手?
不等他想明白,王伟民已经彻底失控。
这个平时冠冕堂皇、脸上带着微笑、满口“为人民服务”的男人,此刻状若疯魔。
他一把揪住尤有成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雨点般朝着尤有成的脸和肚子狠狠砸去!
“狗东西!”
“砰!”
“你们这群烂泥里的蛆!”
“砰!砰!”
“都想来咬我!都想从我身上吸血!”
“我让你要好处!我让你要!”
王伟民的嘴里疯狂地咒骂着,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句咒骂都带着血和泪的控诉。他打的不是尤有成,他打的是李老三,是那些幸灾乐祸的同事,是这个让他感到绝望的世界,是那个被逼到悬崖边上、懦弱无能的自己!
尤有成的美梦,被这突如其来、狂风暴雨般的老拳彻底打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钻心的剧痛。
“王……王主任……你干什么……误会……啊!”
他想解释,可王伟民的拳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酸意直冲天灵盖,温热的液体瞬间糊满了他的脸。又一拳捣在他的胃部,让他像只被钓上岸的虾米,痛苦地弓起了身子,连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
他怀里那两个早已冰冷僵硬的花卷,在这场暴行中被挤压、变形,最后掉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和尘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黄雀,他只是一只不知死活、一头撞进蜘蛛网里的飞蛾。
而眼前这个疯子,也根本不是什么螳螂。
他是一头发了疯的、见谁咬谁的疯狗!
弄堂口的屋檐下,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歪了歪脑袋。
它那黑豆似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弄堂里混乱而暴力的一幕。
王伟民,正骑在尤有成身上,机械地、疯狂地挥动着拳头。
而尤有成则像一滩烂泥,蜷缩在地上,除了微弱的呻吟和抽搐,再无任何反抗。
寒风吹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麻雀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然后轻轻一振翅,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天空。
在它的视野里,整片弄堂,整个街区,都变成了渺小的积木。
而那场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闹剧,不过是积木堆里两只蚂蚁的无谓撕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