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侯启明吗?
还有他身旁那个看似随意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在火车上的“扒手”平子。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沈凌峰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假装随意地打量着宴会厅内奢华的装饰。
然而,他的思绪却已飞速运转起来。
侯启明他们是华夏特勤部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种场合。
那么,他们为何而来?
是为了调查什么?
目标又是谁?
是否与自己有关?
难道自己在羊城宾馆帮他们抓住那个小鬼子的事,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便被沈凌峰瞬间压下。
不可能,自己全程都没有露面,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麻雀分身做的,他们绝不可能知道。
或许他们是跟着线索追到港岛来的……
沈凌峰并非畏惧侯启明,但他的身份和目前在港岛的行动,都属于“灰色地带”。
一个来自内地的少年,却能在港岛挥金如土,甚至要买地建厂,这无论如何都与他“上海造船厂代表”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旦被侯启明他们发现端倪,并将这些信息汇报给上面,尤其是考虑到不久后那场席卷华夏的“风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为日后“定罪”的证据。
在那个特殊年代,“投机倒把”、“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帽子一旦扣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想到此处,沈凌峰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他必须要更加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沈凌峰收回思绪,他微微侧过身,凑到何文谦耳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沉稳地吩咐:“何经理,等会儿的拍卖由你出面。记住,九龙城寨北边那块工业地,不计代价,必须拿下。至于另外四块,价格合适就一并收了。钱,你不用担心。”
此次来港岛,他早已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出发前,他便将沈家大宅地库里藏着的金银珠宝和美元,尽数转移到了自己的芥子空间。
平日里堆在宝库中尚不觉得,此番一经清点,其数额之巨,连沈凌峰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
光是美元现金便有近八百万之多,大小黄鱼装满了沉甸甸的三个大木箱,各色金银珠宝更是塞了满满两大麻袋。
保守估计,总价值最少也超过两千万美元。
这笔巨额财富在内地的环境下根本无处可用,与其让它们在宝库里蒙尘,不如悉数投入港岛这片风云际会之地,换成能够稳妥保值、持续增值的实业和土地。
不用担心钱!
何文谦闻言一怔,公司账面上也就一千万港币,拿下九龙城寨北面的那块地是绰绰有余,但还想染指另外四块地,那是远远不够的。
他张了张嘴,刚想提醒老板公司的资金状况,却看见吕嘉盛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顿时明白了,有吕老板这尊大佛在,自然不用担心资金的问题。
沈凌峰没想到自己的话,让两人会错了意,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去解释,只要能把地顺利拍下来就行。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边的接待台上,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拍卖会,要正式开始了。
“走吧。”吕嘉盛低声说了一句,领着两人朝着预留好的前排座位走去。
拍卖会由港岛地政署亲自主持,规格自然极高。
在拍卖师登台之前,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气度俨然的英国中年男人,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正是现任港岛总督,华莱士爵士。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华莱士脸上挂着政治家特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用一口纯正的牛津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很高兴能在这个美丽的下午,与各位共同见证港岛未来的发展。港岛,作为女王陛下王冠上最璀璨的东方之珠,她的繁荣与活力,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智慧与贡献……”
他先是讲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展望了一下港岛作为自由港的美好未来,又感谢了一番各位商家对港岛经济的贡献,言语间充满了殖民者特有的优越感。
沈凌峰坐在座位上,对这些陈词滥调毫无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场内的形势上。
他注意到,侯启明和平子并没有坐在前排的竞拍区,而是选择了后排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将整个会场尽收眼底,却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们的姿态很放松,就像是两个纯粹来看热闹的旁观者,但沈凌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其实一直盯着前方几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几分钟后,华莱士那冗长的演讲终于结束,在一片礼貌性的掌声中,他心满意足地走下台。
紧接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的洋人拍卖师,精神矍铄地走上了讲台。他先是优雅地向全场鞠了一躬,然后拿起拍卖槌,在讲台上一敲。
“铛!”
清脆的响声让全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本次由地政署举办的官方土地拍卖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罗伯茨。”拍卖师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指了指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港岛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了七块区域。
“如各位所见,本次港府一共释出七块优质地皮以供拍卖。其中,一块位于港岛南区的浅水湾,为高级住宅用地;一块位于油麻地的住宅用地;两块位于中环与尖沙咀的核心地段,为商业用地;以及三块分别位于观塘、将军澳和九龙城北的工业用地。”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巨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第一块拍卖品的信息。
“首先,我们将要竞拍的,是位于浅水湾道的住宅用地,地块面积……”
第一块地皮便是王炸。
会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浅水湾,港岛传统的富人区,依山傍海,风水绝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身份象征。
“……起拍价,三百万港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万!现在,竞拍开始!”
罗伯茨话音刚落,台下第一排一位华人富商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一十万!”
“三百二十万!”另一家英资洋行的代表立刻跟上。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在短短几十秒内就突破了四百万大关!
举牌声此起彼伏,会场内充满了金钱与欲望碰撞的火药味。
“四百五十万!”
举牌的正是侯启明盯着的那个中年人。
“吕叔叔,那个叫价的人,您认识吗?”沈凌峰借机问道。
吕嘉盛转过头看了一眼,压地声音说道:“你说的是太宝阁的刘智久啊!他也是这几年才突然出现在港岛的古董商……这人背景神秘,资金雄厚。据说和日本人关系匪浅,他这条财路,不太干净。”
沈凌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又是和小鬼子有关?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羊城宾馆被麻雀分身砸晕的那个家伙,再看一眼后排角落里紧盯着刘智久的侯启明,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应该是特勤部撬开了那个小鬼子的嘴,一路追查到了这里。
而这个叫刘智久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家伙的上线。
一想到小鬼子不停收集华夏古董和法器,沈凌峰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当初在广州,为了给特勤部留下物证,他并没有拿走那件法器。
如果这个刘智久真是小鬼子的上线,表面上还是个古董商,那他手上肯定有更多的好东西,甚至能顺着这条线,查清楚他们费尽心机收集华夏古董和法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阴谋。
从九叔到葛校长,再到广州遇到的“中间人”,这帮小鬼子暗地里的图谋绝不简单,这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若能盯住这个刘智久,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将他们藏在港岛的根基彻底挖出来!更重要的,是搞清楚他们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沈凌峰心思电转之际,场上的叫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五百万!”
“五百一十万!”
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块地皮的正常估值,许多原本兴致勃勃的富商都纷纷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号牌。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投资,而是刺刀见红的意气之争了。
场上只剩下刘智久和另一家英资洋行还在互相紧咬。
“五百五十万!”刘智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再次举牌,脸上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傲慢。
英资洋行的代表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智久,与身边的同伴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了放弃。
“五百五十万一次!”
“五百五十万两次!”
拍卖师罗伯茨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目光扫视全场。
“还有没有更高的价格?浅水湾道顶级豪宅用地,俯瞰整个浅水湾海景的绝佳位置!五百五十万……”
全场鸦雀无声。
刘智久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五百六十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