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板,你看中边件?我帮你攞落嚟。”少年见沈凌峰盯着自己的姐姐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再次开口询问。
“阿力,唔好冇礼貌。”女孩低声呵斥了一句,声音清脆,如同百灵鸟般悦耳。
“我没事。”沈凌峰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指了指挂在最外面的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那套,我试试。”
“好嘞!”少年阿力见他是真的要买衣服,态度又热情起来,手脚麻利地取下衣裤递了过来,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应道:“老板,你身材标准,肯定合身。我阿姐的手艺在庙街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你可以到后面去试试,我帮你拿布挡着。”
说着,他熟练地掀开后面的一块布帘,露出一个仅能容身的小空间。
沈凌峰接过衣服,走到摊位后方用布帘隔出的狭小空间里,迅速换下了身上的中山装。
再走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港岛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再配上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之前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瞬间消失无踪,完美地融入了庙街嘈杂的背景之中。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很合身。”沈凌峰对着一面挂在柱子上的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梗系啦!我都话了,我姐姐嘅手艺最好嘅!”阿力一脸骄傲地说道。
一直沉默的女孩女孩,此刻也抬起头,看了沈凌峰一眼。
换上新衣的沈凌峰,身上那股子与环境不符的特殊气质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压力。
“多少钱?”沈凌峰问道。
“衬衫十五,裤子二十,一共三十五蚊港纸。”阿力熟练地报出价格。
三十五港币,差不多就是二十来块华夏币。
这个价格要是放在上海,那是笔不小的开销了,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但在香江,三十五块港币能买上这么一身衣裤,已经算是相当公道。
沈凌峰没有还价,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抽出四张十元的港币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
阿力接过钱,愣了一下,看到多出来的那五块钱,眼睛顿时一亮:“多谢老板!老板你真系爽快!”
五块钱,够他们姐弟俩吃上好几顿饱饭了。
女孩也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凌峰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句低低的“多谢”。
“不客气。”沈凌峰将换下的中山装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重新走回摊位前。
阿力以为他改变主意要找钱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紧张地捏着那四十块钱。
“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沈凌峰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街坊邻居间闲聊一般。
“老板,你说!”阿力松了口气,连忙道。
沈凌峰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赖三’的人,住在哪一带?”
“赖三?”
这个名字一出口,阿力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恐和畏惧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唔知!唔知!我哋唔识得这个人!”
他这番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告诉了沈凌峰,他不仅知道,而且非常害怕这个人。
“阿力!”
一声低沉的呵斥从旁边传来。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死死地拉住自己弟弟的胳膊,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沈凌峰,眼神冰冷如霜。
“这位老板,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不认识什么赖三赖四。你要是买完衣服了,就请回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庙街的生存法则第一条,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赖三”这个名字,在这里就是一个禁忌。
他是这条街上最凶狠的“陀地”(恶霸),收保护费、开赌档、放高利贷,无恶不作,手底下养着几个烂仔,寻常小商贩看到他都要绕道走,生怕惹上一点麻烦。
眼前这个年轻人,开口就找赖三,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女孩只想立刻跟他撇清关系,免得惹祸上身。
沈凌峰看着她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与她此刻警惕的表情相得益彰,平添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凶悍。
他没有被她的冷漠吓退,反而笑了笑,淡然地说了一句话。
“你这块胎记,不是天生的。”
女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沈凌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句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也是她这十多年来最大的痛苦根源。
这块胎记,确实不是生来就有的。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五岁那年,跟着父母回乡下祭祖,因为走累了,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睡着了。
醒来之后,脸上就莫名其妙地多了这么一块东西。
起初只是一个小红点,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越变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请了无数中西名医,用了无数偏方,都毫无效果。
医生都说这是“血管瘤”,是天生的,只是小时候不明显。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的!
这件事,除了她过世的父母,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她最亲的弟弟。
而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竟然一语道破!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女孩的声音在发颤,色厉内荏地反驳道。
旁边的阿力也急了:“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买完衣服就算了,还咒我姐姐?”
沈凌峰没有理会阿力的叫嚷,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女孩的脸上,缓缓说道:“它不仅不是天生的,还是从‘不干净’的地方‘招’来的。这些年,你是不是时常觉得头晕乏力,夜里做恶梦,尤其是每年到了你生辰前后,这块记的颜色还会加深几分,甚至有些微微发痒?”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那这一番话,就如同无数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女孩心中所有的防线,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全中了!
一字不差!
这些症状,如影随形地折磨了她十几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却没想到……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得煞白,看着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警惕变成了彻底的惊骇。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你……你到底是谁?”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谁不重要。”沈凌峰的神色依旧淡然,“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处理掉它。”
“什么?”女孩和阿力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处理掉?
这块连港岛最好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的胎记,他说能处理掉?
阿力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吹牛!你以为你是神仙啊?”
女孩虽然内心震撼,但理智还是让她保持着一丝怀疑。她死死盯着沈凌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有什么目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在庙街看得比谁都透彻。
“很简单。”沈凌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信奉‘等价交换’。”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远方某个方向。
“你告诉我赖三在哪里。”
然后,他又指了指女孩脸上的胎记。
“我帮你去掉这个,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女孩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人上人?
在这鱼龙混杂的庙街,在这每天为了三餐一宿都要拼尽全力的底层,这三个字是多么遥远而又致命的诱惑。
女孩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你……你个骗子,还吹上瘾了!”阿力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将姐姐拉到身后,怒视着沈凌峰,“我警告你,离我姐姐远点!不然我揍你!”
然而,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躲在他身后的姐姐,这次却用尽全力挣开了他的手。
“阿姐?”阿力错愕地看着她。
女孩没有理会弟弟,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让她心神摇曳。
她颤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命格本不该止步于此。”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块‘胎记’,不光伤你身体,更碍你气运,堵塞你的上升之门。它让你只能在泥泞中挣扎,永远与‘机会’擦肩而过。我能帮你打开这扇门,让你摆脱这束缚,让本该属于你的‘贵人’、‘财运’,不再被这区区‘污秽’所阻挡。”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大部分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碗饭,却看不到头顶的星辰。你呢?你甘心一辈子在街边讨生活,被人呼来喝去吗?”
女孩的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沈凌峰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那最不愿触碰的痛点。
从小到大,她都比同龄人更聪明、更有野心,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总感觉有一层无形的桎梏将她牢牢锁住,无法挣脱。现在,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竟然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脸上的那块“胎记”!
“姐,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江湖骗子!”阿力急得直跺脚,想要再次拉住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女孩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赖三……赖三他经常去……去……”她迟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晚上会去‘荣记大排档’,如果不在那,那就是去了后面的巷子,那里有个地下赌档……是他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