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驯服,往后潜行刺探、探秘取物,怕是比影子还难防。
忽然,岩壁高处一处异样凸起,攫住了他的目光。
若非八卦镜斜映的光斑恰好舔过那片岩面,将它照得油亮反光,苏荃十有八九就擦肩而过了。
“呵……”
倒是个机灵鬼。
谁承想,它竟缩在自己头顶三尺之上,屏息蛰伏。
“这回,可由不得你溜了。”
他佯装未觉,脚步故意放沉,踏着铿锵节奏往前踱,偏偏绕开正上方那块岩瘤。
电光石火之间——他后脚猛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五指如铁钳般暴扣而出,精准攥住那团鼓起的岩皮!
“吱——吱吱!!!”
金蚕猝不及防,惊得浑身弹抖,软躯疯狂扭动,像一截活蹦乱跳的湿面条。
苏荃掌心骤然加压,指节泛白:“再挣,骨头都给你碾成粉!”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过霜的刀锋。
可那小东西哪肯听劝?张嘴就往他虎口狠咬,结果牙尖撞上一层硬逾精钢的皮肉,“咯”一声闷响,震得它脑袋发晕。
转头又想喷毒雾,苏荃早掐好时机——灵气如闸门轰然落下,死死镇住它周身气脉,顺手抄出玉匣,“啪”地盖严实,把它囫囵塞了进去。
“吱吱吱吱——!!!”
它在匣中横冲直撞,爪子刮得内壁“嚓嚓”作响,可终究是困兽之斗,徒劳罢了。
“呼……差点被它晃了心神。”
苏荃长舒一口气,指尖搓了搓,掌心还残留着那滑腻腻、软塌塌的触感,回想起来,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稍一用力,怕是当场就糊成一滩黄浆。
低头瞥了眼虎口——还好,金刚真火手早已催动,皮肤泛着淡淡金纹,那点小尖牙,连道白印都啃不出来。
更别提毒液渗透了。
“先委屈你躺会儿,回观里再好好‘聊’。”
他用指节“咚咚”敲了两下匣底,里头立刻传来一阵暴躁的撞击声。
不过,也就是垂死挣扎罢了。
掸净手背浮尘,他将玉匣稳稳系在腰侧,伸个懒腰,骨头节噼啪轻响:“该打道回府了。”
天边已透出青灰,再拖片刻,晨光就要泼进山坳。还得赶回去收青木鼎呢。
忙活整宿,战果却格外厚实——
不单擒下蛊王苗裔金蚕,更撞上几桩意外之喜。
如今乾坤袋鼓胀结实,里头每件玩意儿,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想到这儿,苏荃唇角一扬,哼起走调的小调,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踏出洞口,月影已退至远山脊线,淡得只剩一道银痕。
再过半个时辰,朝阳就要跃上中天。
他深深吸进一口清冽山风,裹着湿意与草木腥气,转身朝道观方向大步而去。
·
清晨飘了一场细雨。
洗尽尘泥,也卷走了昨夜残存的腥膻与焦糊味。
山腹洞窟幽深,雨水随风钻入,滴答敲着石面。
一道佝偻身影悄然踏入,停在最暗的角落……
老者拎着粗布包裹的干粮和新采的炼材,腰间悬着一只乌木小瓮,里头盛着刚取来的妖血。
他素来按时外出补给,从不耽搁。
可今日甫一进门,鼻尖便猛地一刺——
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混着陌生灵气,像根细针扎进呼吸里。
“有人闯过?”
白眉倏然拧紧,袍袖一荡,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洞底。
拨开层层阴雾,直抵最深处……
眼前景象,却让他双脚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洞府狼藉如遭飓风撕扯:石壁崩裂,地面血渍泼洒如墨,处处是爪痕、掌印、碎石迸溅的痕迹。
而真正击穿他心口的——是地上那具妖猿尸骸。
四肢断裂,腹腔剖开,五脏六腑尽数剜空,只剩一张薄皮裹着森森白骨。
“这……”
他踉跄半步,眼珠暴突,手中包裹“哐当”砸地,干粮滚落泥水。
腰间木瓮剧烈摇晃,几滴赤红精血甩出,在青砖上绽开暗斑。
往日此时,妖猿必已嘶吼迎出,涎水直流,活像条饿疯了的看家犬,只等主人投喂。
如今,只余一地冷尸,僵硬、空洞、无声。
他俯身盯着那被掏空的胸腔,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下一瞬,狂暴气劲轰然炸开!
“畜生——!!!”
怒啸震得穹顶簌簌落灰,地面蛛网密布,裂纹如蛇疾窜。
“谁干的?!”
“谁敢把老夫的坐骑……剁成这般模样?!”
他牙关咬碎,沟壑纵横的老脸肌肉抽搐,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
可只一息,他猛地闭眼,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将滔天怒火压回丹田。
数十年生死磨砺,教他刻进骨子里一条铁律:失了方寸,便输了先机。
他缓缓蹲下,捻起一撮黑灰,凑近鼻端。
嗅了半晌,脸色骤然沉如铁砧。
“五雷烈火掌……”
眉头锁得更深,眼神锐利如钩,直刺虚空。
“当日破我养尸阵的,也是此人。”
能轻易碾碎他的护阵符箓,再将妖猿斩杀殆尽,绝非寻常修士所为。
须知,这头畜生苦修多年,战力早已堪比方士七重,放在当下这灵气枯竭的年月,堪称一方霸主。
正因如此,他才放心让它镇守洞府。
谁知,竟被人活剐拆骨,连心肝脾肺都刮得干干净净——
下手之人,不仅修为通天,更是胆大包天!
念头一转,老者指节暴凸,青灰面皮绷得像张浸过寒霜的旧皮,眼底翻涌着淬了毒的戾气。
“你退我一寸,老夫便踏你三步!”
当日养尸阵被毁,如今心尖上的妖宠惨死——
再按捺下去,岂不是白糟蹋了这几十年苦修的阴煞之力?
这笔账,非得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他用指甲刮净指尖黏腻的残渣,霍然起身,袍袖一振,大步踏出洞府……
立在崖口,目光如刀劈开前方莽莽林海。
“眼下最紧要的,是召回散落各处的傀儡。”
除蒋家祠堂那座主阵外,他在山坳、古井、乱坟岗都埋了副阵,专为饲炼阴尸。
拖不得了,再等下去,怕是要被那人一刀剁断命脉!
那个神出鬼没的高手,已接连三次搅局——
上回破阵,这回杀宠,下回难保不会直捣黄龙,掀了他的老巢!
先下手为强,才是活命的路!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钉向任家镇方向,纵身一跃,身影如墨箭般扎进深谷,疾驰而去。
……
道观后院。
卡尔斯正弯腰扫着落叶,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
在这儿住满月余,它早不单是守门的灵宠,倒成了里里外外一把抓的“大管家”。
观中柴米油盐、洒扫除尘,事事经它手;唯独嘴上封了道哑咒,不能言语罢了——可论起勤勉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啪!啪!
两声轻响,人影从院墙外凌空坠下。
卡尔斯缓缓抬眼,鼻翼微翕——灵气的气息,熟得刻进骨子里,不用看也知是主人回来了。
“总算回来了,还是这儿踏实。”
苏荃舒展腰背,迎着初升的骄阳深深吸了口气。
原该早半个时辰就到,偏被树林里那口青木鼎绊住了脚。
那场面,至今想起来还叫人头皮发紧——
满地毒虫尸骸堆叠如炭,远望似铺开一张乌沉沉的厚毯;
恶臭浓得呛喉,熏得人眼睛刺辣;
没有一只活物喘气,全在混战中彼此撕咬至死,碎肢断甲、腥脓污血泼洒得到处都是,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苏荃没法装瞎。若被哪个路人撞见,少不得惹来官府围山、百姓惊惶。
索性引火焚尽,烈焰吞掉所有痕迹,又守足半个时辰,确认灰烬凉透、再无一丝余温,才匆匆返程。
此时日头当空,灼热刺目,仿佛清晨那场雨从未落下。
苏荃吩咐卡尔斯盯紧后院,自己转身回屋,径直奔澡房。
身上那股子铁锈混着腐腥的味儿,换三套干净衣裳也盖不住。
道观里虽没旁人,可自个儿闻着都反胃,哪还顾得上体面不体面?
热水冲过全身,浑身毛孔一松,神清气爽。
又狼吞虎咽扒拉几口饭菜,不到一炷香工夫,吃喝洗漱全搞定,他抬脚进了卧室。
这是道观翻新后,他头回住进这间房。
新打的紫檀架子床,铺着金丝绒被褥;脚踩的是手织羊毛小毯,软乎得陷脚;
暖意融融,窗明几净,跟从前蜷在漏风柴房里的日子,真真是云泥之别。
“行了,正事开场。”
他取出那只盛金蚕的玉匣,轻轻搁在地面。
匣内静得出奇,再不见先前扑腾撞击的动静,金蚕蜷在角落,似已沉入酣眠。
“莫不是闷死了?”
他眉峰一挑,随即摇头嗤笑——
憋死?绝无可能。匣角留着芝麻大的通气孔,足够它悠哉活上百年;除非它自己掐断气息,寻个痛快。
“起来!”
他掀开匣盖,果不其然,一道金光“嗖”地弹射而出!
幸而他手比影快,金刚真火手一扣,稳稳攥住那团躁动。
“哟,脾气不小?”
怕它喷毒,苏荃掌心催气,灵压如山倾覆而下,硬生生将金蚕镇得一动不敢动。
“还好没莽撞带去隔壁——不然准得炸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