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猛地扭头,只见两百步开外,一队人影正缓缓移来。
打头的是个道士模样的男人: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颧骨高耸,下巴尖得能戳纸,山羊胡油亮打卷,衬得整张脸都泛着一股精怪气。
那聒噪的咒诀,正是他一张嘴甩出来的。
右手摇着铜铃,左手攥着柄乌沉沉的桃木剑,步子踩得稳、踏得沉,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旁边跟着个素衣女子,额上缠着白绫,手里捧着块黑底金字的神主牌,眼圈红肿,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不用细瞧,苏荃心里就明镜似的——马家出殡,正办着呢。
“生人速避——”
那人已逼到跟前,苏荃侧身让开,退得干脆利落。
队伍里几个壮汉咬牙扛着副黑漆棺材,脚下打滑还硬撑着跟上。
最后头还有人拎着把桑枝扫帚,每走一步,就低头抹掉地上新踩的脚印——这是怕亡魂迷了路,跟不上归途。
看这架势,八成是客死他乡,才千里迢迢抬回任家镇安葬。
可刚才那阵阴寒刺骨的凉意……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莫非,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寻常死人?
他悄悄斜眼一瞥,落在那女子捧着的神主牌上——
“故显考马麟祥之灵位”……
“马麟祥?”
这名字怎么嚼着这么耳熟?
苏荃眯起眼,脑子飞快翻腾。
没几息工夫,记忆就撞开了闸门——
“曜……竟真撞上了?”
不就是《人吓人》里那段吗?!
那走在前头的俩人,一个叫李月盈,一个叫李贺林,错不了!
好嘛,出门就撞见“熟面孔”,真是巧得硌牙。
他记得清楚:马麟祥本是装死骗遗产,和李月盈他们联手演了出“诈尸大戏”。
谁料假戏做过了火,反被这对男女暗中下了手,活生生把一场骗局,演成了送命局!
眼下再细听——棺材里静得连虫鸣都压得住,别说活人气儿,连点温热都欠奉。
只有一股子湿冷阴气,顺着缝隙往外渗,刮得人后颈发麻。
“真凉透了。”
苏荃舌尖顶了顶腮帮,低声咕哝。
可马家这些弯弯绕绕的恩怨,他压根不想沾。
谁躺进棺材、谁站在坟头,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再说,前头那个李贺林可不是善茬——术法练得狠,脾气爆得像炸药捻子,稍不如意就敢掀屋顶、劈活人。
这种凶神恶煞的角色,苏荃既不想由着他胡来,更不愿自个儿凑上去讨晦气。
事不关己,远远绕开,最是干净。
他静静看着送殡队伍拐进任家镇青石板路,这才重新踏上大道。
“呸,真他娘的晦气!”
等那队人影一消失,茶摊上顿时炸了锅。
“哎哟,那不是马麟祥?咋死在外头了?可怜见的——”
“我前两天还听说他在外地娶亲咧,怎么转眼就咽了气?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
“马老爷刚倒下,大儿子又折了……马家这香火,怕是要断在这一辈喽!”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把马家二十年的兴衰史从头捋到尾。
苏荃听得耳朵起茧,干脆等远处再听不见李贺林那响亮嗓门,才抬脚朝镇口走去。
任家镇里,人声如沸。
整条街挤得密不透风,吆喝声、讨价声、孩子尖叫、妇人哄笑,全搅和在一块儿,热浪扑面。
最闹腾的,还得数市集——午后开始,一直喧嚷到天擦黑,人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苏荃穿行其间,任由烟火气裹着自己打转。
他向来喜静,惯爱独来独往,但偶尔也想扎进人群里,闻闻活人的味道,听听真实的声响。
“大哥,尝颗糖葫芦呗?”
“小哥,瞧瞧咱这捏得活灵活现的糖人儿!”
小贩们变着法儿喊他,有的直接伸手拽袖子,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苏荃被磨得没了辙,索性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两块芝麻糕、三只小糖人,也不顾什么体面,边走边啃,把整条集市逛了个来回。
末了拐进生活市,一口气采办了皂角、灯油、粗布、草鞋……
虽说观里样样齐备,可当初建观时压根没琢磨过这些新玩意儿用不用得惯。
尤其茅房里那只马桶——据蒋大龙吹得天花乱坠,说是洋货里的尖子货,贴肉又顺滑,解手都能解出幸福感。
可苏荃坐上去总像坐在冰凉铁疙瘩上,浑身别扭。
琢磨着,回头还是换回老式木桶稳妥些。
买完日用,他又踱到材料铺转了一圈。
说来也怪,任家镇虽不如酒泉镇那般满街洋货店、西洋镜铺扎堆,可要找的东西,它一样不缺,还格外扎实。
比如眼前这家棺材铺——本只是路过,却被柜台上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勾住了脚步。
苏荃还真没想到,这灰扑扑的铺子里,竟能摆出符篆来,还是品相不错的朱砂符……
反正都走到门口了,不进去瞅一眼,岂不白费这趟缘分?
他一撩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棺材铺子向来是个扎眼的所在,但凡有人跨过门槛,街坊四邻的目光便像钉子似的黏上去。
谁来了、穿什么、神情如何,大伙儿心里都记着,转头就嘀咕:莫非哪家老人撑不住了?还是出了什么白事?……
可这回众人盯了半天,愣是没从记忆里翻出苏荃这张脸。
铺子里空阔得很,四面地上齐齐整整摆着一具具棺材,大小不一,高低错落。
红木沉厚、紫檀油亮、金丝楠泛青光……材质各异,形制纷繁,几乎把市面上能见的都搜罗全了。
可苏荃一眼都没多留,视线径直钉在柜台上那叠符篆上。
寻常符纸,只在道观边角、纸扎铺子深处才寻得见……
可眼前这些符,灵气稀薄得像隔夜茶水,勉强算个中平之品,压根挑不起他的兴趣。
“客官,有啥吩咐?”
话音未落,掌柜已掀开布帘冲了出来,小跑着带起一阵风。
他矮墩墩的,鼻梁上架副圆眼镜,门牙外翘,笑起来活脱一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
额角沁着细汗,嘴角还沾着半粒葱花——准是后厨那碗热汤面刚扒拉两口就被叫出来了。
“随便逛逛。”苏荃声音轻淡,目光却已扫过货架深处:几摞黄表纸、几支狼毫、几盒朱砂……样样齐全,麻雀虽小,筋骨俱备。
“对了,掌柜,”他顿了顿,忽而开口,“店里可收得雷击木?”
昨儿和那妖猿硬碰硬厮杀一场,他那把桃木剑虽劈下了对方脑袋,剑身却崩出三道豁口,刃口发毛,挥动时隐隐滞涩。
若能换根雷击木芯重炼一把,自然更稳当。
“雷击木?”掌柜眼皮一跳,立马堆起笑脸,连连摆手:“哎哟,真不巧!这玩意儿比凤凰毛还难找!”
干这行几十年,他摸透了木头脾性——雷击木全靠天意,运气好,一场霹雳下来,老树焦黑裂开,便得了;运气背,蹲上半年,连个焦梢都瞧不见。
市面早断了货,有价无市,连典当行都不收。
“无妨,随口一问。”
苏荃唇角微扬,神色平静。他本就没指望真能买到,手头那把旧剑本就是雷击木所制,再淘几把上等桃木剑合炼一番,未必不能淬出更精纯的胚子。
“不麻烦您,我自个儿转转。”
他抬手示意,转身便往铺子深处踱去。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拖腔带调的吆喝,尾音熟得让人太阳穴突突跳。
“老张!我订的那几样,到没到?”
苏荃侧身一瞥,瞳孔倏然一缩。
怎么偏偏撞上他?
茅山明大摇大摆踏进来,熟门熟路地往茶桌一坐,顺手拎起茶壶倒满一杯,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
掌柜冲苏荃尴尬一笑,赶紧颠儿过去招呼。
“货还没影呢,快也得三五天!”
“不行不行!”茅山明“呸”地吐出一星茶渣,手在桌上拍得啪啪响,“明儿我就接个大活儿,少了你这朱砂,我拿唾沫画符啊?”
“定金我都掏了,你得办成事儿!今晚就催人把上等朱砂给我送到——少一粒,我砸你招牌!”
还是那副德行:嘴比锣响,脸比墙厚。
苏荃嘴角一撇,心底直犯堵。
上回因黄百万的事和他打过照面,纯属被逼无奈;平日街上擦肩而过,他连余光都懒得甩过去。
偏是越躲越撞,越嫌越黏。
“哎哟喂——”
茅山明忽然拔高嗓门,惊得苏荃耳膜一颤。
他搁下茶杯,蹭地站起来,几步绕到苏荃身后,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末了咧嘴一笑,伸手就要往苏荃肩上搭:“这不是苏老弟……啊不,苏道友!缘分呐,真真儿是缘分!”
苏荃肩头一沉,不动声色侧身滑步,把那只手卸在半空。
“路过而已。”
语气冷得像井水。
他只想抽身走人,可茅山明偏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上次在黄家亲眼见过苏荃徒手画往生符,指尖凝气、笔走龙蛇,那股子沉稳老辣,压根不像二十出头的雏儿。
这年头灵气枯竭,能这般年纪就把符道刻进骨头里的,凤毛麟角!
往后说不准就是一方宗师,趁早攀上,哪有不吃香的道理?
哪怕想起当日被黄家家丁剥光衣服扔上长街的糗事……他也咬牙忍了。
利字当头,脸面?先放一边!
“道友缺啥只管说!掌柜跟我穿一条裤子,折扣管够!”
他又凑上前,油腔滑调刚冒头,手又伸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