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肩膀轻颤,睫毛扑闪两下,仿佛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公子……当真肯为我出头?”
“你倒不急着问那条件是什么?”
苏荃眉梢微扬,似笑非笑。
“不问!不问!只要公子肯伸手,刀山火海,金枝都随您闯!”
她语速急促,声音发哽,眼尾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你这丫头啊……”
苏荃摇头失笑,心头直叹:太好哄了,难怪当初被白玉楼老板三言两语就诓进局里。
连底细都不探,便一股脑应承下来,纯得像刚离枝的嫩芽。
罢了……
他无声一叹——自己又不是专拐懵懂少女的宵小之徒。
“待你怨气散尽,我要你立契为仆,从此唯我之命是从。”
当然,若她事后反悔?拘灵遣将自会教她尝遍魂魄撕裂之痛,寸寸蚀骨,分毫不留情。
金枝却连半分迟疑也无,连连点头,旋即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砖,发出闷响。
“公子再造之恩,金枝粉身难报!”
“若您不弃,愿生生世世执鞭捧盏,侍奉左右!”
苏荃并未伸手相扶,只垂眸静观,语气平缓如初:“你须想明白——一旦契成,轮回之路,就此断绝。”
被他收缚,便是永世听调、任其驱策,再不得入六道、赴来生。
可他也从不亏待忠心之人:
源源不断赐予灵力与滋养,若有一日他登临绝顶,麾下追随者,亦能共享尊荣,受万灵仰望。
“金枝愿意!”
那一声答得斩钉截铁,灼热真挚,毫无虚饰。
苏荃这才颔首,神色终于松动:“好,此事就此落定。”
话音未落,他掌心朝后一拂,一缕青白灵气自指尖逸出。
嗤——
一道锐光破空而出,直坠屋中空地。
绿芒渐盛,轮廓凝实,赫然显出苗疆蛊师魁梧阴鸷的魂影……
蜷在角落的金枝怔住了,愕然仰头,目光在苏荃与那高大魂体之间来回逡巡——困惑未消,惊意已起。
原来眼前这俊朗少年,并非信口开河。
他真能驭使亡魂,如臂使指!
“接下来交给你。”苏荃指向金枝,“他随你行动,冤有头,债有主。”
他伸个懒腰,踱至旁侧木椅落座,顺手拾起地上那坛残余的百花酿。
“记牢一点——报仇是正事,莫牵连无辜,听清了?”
最后一句,是对蛊师所言。
此人已被他彻底炼化,修为暴涨,杀伐之威凌厉非常。
若无人约束、任其肆意出手,怕不出半炷香,整座白玉楼便要血流成渠,尸横遍地——连端茶送水的小厮都难逃一劫。
故而苏荃反复叮咛。
此番唤他前来,只为助金枝了却执念,速战速决,绝不横生枝节。
蛊师默然颔首,半透明身躯倏然一闪,已立于金枝身侧,幽深眼窝静静锁住她,无声催促:该启程了。
金枝略作踟蹰,随后缓缓浮起,朝着苏荃的方向深深一揖,眼中盛满感激。
继而与蛊师并肩而行,身形轻如薄雾,无声无息穿门而去。
“趁这会儿清静,多灌两口。”
苏荃拍掉酒坛口沾的浮尘,仰头就坛,喉结滚动,酒液汩汩入喉。
窗外风声、人声、鬼声,尽数隔绝;耳中唯有酒液倾泻的微响。
今夜这杯酒,佐料倒是格外丰盛——怨气、旧账、阴风、断魂……样样俱全。
“死鬼~真讨厌呢~”
幽暗空旷的走廊尽头,忽然飘来一声酥到骨缝里的娇吟。
“哟,咱们花姐今儿怎么这么主动?”
贾富贵一把将花姐摁在墙角,手掌已不安分地滑向腰际。
这是三楼僻静处,寻常无人踏足,早成了他们偷欢的老巢。
花姐笑着推开他埋在颈窝的脑袋,顺势攥住他手腕,眼波流转:“昨儿新到了一批姑娘,个个水灵标致,嫩得能掐出汁儿来……”
她眼尾一挑,媚意横生:“死鬼,莫不是心动啦?”
“哪能啊!”贾富贵咧嘴一笑,手却愈发放肆,顺着衣襟往里探,“再美的花,也比不上你这朵带刺的牡丹。”
这早已是白玉楼不成文的铁律,更是他亲手立下的规矩——
凡入楼女子,必经他亲手“验货”,挑拣、调教、定价,方准挂牌接客。
年复一年,不知多少豆蔻少女,在他眼皮底下凋零。
二人正缠绵得忘乎所以,忽地一阵阴风兜头卷来。
贾富贵猛一哆嗦,警觉回头:“怪了,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许是窗子没关严吧。”花姐慵懒一笑,指尖勾着他后颈,只想把这老男人撩得更疯些。
呼——
又一阵风掠过……
却柔得诡异,似情人呵气,轻轻拂过她面颊。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脑袋霎时晕眩发飘,恍若腾云驾雾,迷醉闭目。
再睁眼时,视线尚且朦胧——
却见贾富贵身后,悬着一道惨白长影。
如倒垂的素绢,又似未干的尸布,在梁上微微晃荡。
紧接着,那瀑布般的黑发缓缓分开……
一张青灰扭曲、眼窝深陷的脸,正森然俯视着她。
“金……金枝?!”
花姐霎时面如纸灰,瞳孔骤然缩紧,手指抖得几乎折断,直直戳向对面墙角。
贾富贵被这声凄厉尖叫刺得脊背一僵,本能扭头循着她指尖猛瞧过去——
身后空荡荡的,连半片影子都没晃动。
“你发什么疯?”他嗓音发紧,语气里裹着不耐。
“不……不对!我真看见金枝了!”花姐牙关打颤,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抠进自己胳膊,指甲陷进皮肉里都浑然不觉。
三步开外,金枝就站在那儿——素白长裙垂地,裙摆边缘浸着暗褐水痕,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干尸水!
“闭嘴!”贾富贵脸色陡沉,一把推开她肩膀,“再提那死人名字,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他转身要走,裤脚却被花姐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指甲深陷进布料里,指节泛出青白。
“她……她就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啊——!”
花姐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瘫贴在他后背上,像块被雨水泡透的旧棉絮,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更不敢回头迎上金枝那双冷得能冻裂骨头的眼睛。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脑子嗡嗡作响,小腹一阵灼热翻涌,下意识夹紧双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向来镇定自若的花姐,此刻唇色惨白、眼白泛青,活像被抽了魂。贾富贵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干他们这行的,手上沾的脏事比米缸里的米还多……
对鬼神之说,他向来信一半、防十分。
腰间香囊里常年揣着张老道亲手画的朱砂符,黄纸边都磨毛了,就为压一压邪气。
可眼下花姐这副见了真鬼的模样,让他指尖发麻,慌忙往怀里掏符——
咔嚓!
大门轰然撞开,狂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两人像两片枯叶被掀得狠狠砸向砖墙!
门框上方,一团浓墨般的黑雾翻涌而出,悬在门槛上缓缓盘旋。
呼……呼……
雾里先探出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接着是半张脸——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嘴角裂到耳根,赫然是苗疆蛊师那张淬了毒的脸!
“嘶——”
贾富贵倒抽一口冷气,耳膜嗡鸣,眼前发黑。
他不怕鬼,也不怕阴司索命。
可当那张脸真正浮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自己那点硬撑出来的胆气,早被碾成了齑粉。
黑雾猛然炸开!
蛊师身影如离弦之箭,裹着腥风直射二人面门——
楼上也传来一声破锣似的惨嚎,尖得能划破耳膜。
可这动静,半点没扰了苏荃的兴致。
“果真是百花酿,够劲。”
他跷着二郎腿,脚尖搭在紫檀桌沿,坛口朝天,烈酒灌得豪气十足。
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三只空坛,新启的那坛刚揭了封泥,酒香混着甜腻的梅子气,在屋里浮了一层薄雾,与门外翻腾的血煞味,分明是两个世界。
“嗝——”
他抹了把嘴,把酒坛搁回桌上,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板。
哪怕门缝严丝合缝,那股子阴寒刺骨的煞气,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像冰针扎在皮肤上;还有那股子铁锈似的血腥气……
他轻轻叹口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若白玉楼只是寻常生意场,何至于金枝横死,尸骨未寒便化作怨灵?
又怎会闹到今夜血溅三尺,杀声震天?
怕是过了今夜,世上再无白玉楼三个字。
兴许,本就是大势所趋。
旧时代留下的赌窟、窑子、烟馆……迟早要被时代的车轮碾成碎末,扫进历史的犄角旮旯。
它们确是过往的印记,却也是扎在岁月肌理里的脓疮。
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性命无声无息断送在那些脂粉气与鸦片烟的迷雾里。
就算今日他没因金枝之死动刀,过些年,这座楼也会在某场大火、一次查封,或一场无人知晓的塌方中,悄无声息地塌掉。
结局,早已写好。
“想太多,费酒。”
苏荃晃了晃脑袋,甩开那些念头,仰头又灌一大口,烈酒烧喉,火辣辣地落进胃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