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刻。
任家镇主街上人声鼎沸,灯笼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油光。
李贺林带着几个手下穿行于人群,衣角带风,脚步却稳。
这是头一回来任家镇,原打算逛完就歇脚。
“李哥快看!那就是白玉楼!”
“啧,这排场,比县太爷府上还亮堂!”
手下们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灯火勾勒出飞檐翘角,丝竹声隐隐飘来,撩得人心痒。
男人嘛,谁不惦记那销魂滋味?
可惜——
“这时候喝花酒?”李贺林挑眉一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等马家那笔钱到账,金山银山随你搬,美人美酒随你挑。”
这几日为马麟祥的事,他熬得眼底乌青,喉咙里全是火气。
按计划,不出五日,马家祖宅地契、银票、房契,全得归他掌心。
如今马家虽败落,可瘦死骆驼压垮驴——十万现银,外加几处田产铺面,够吃三代!
正思量着,一股阴风毫无征兆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
腰间铜八卦盘哗啦乱响,铜铃震得耳膜生疼。
“煞气?!”
他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钉向白玉楼最高那层雕花窗棂,眉头拧成疙瘩。
“李哥,咋了?”手下们茫然四顾,什么也没闻到,什么也没看到。
李贺林没答话,缓缓垂眸,眼尾一挑,嘴角斜斜勾起,笑意却冷得瘆人。
“呵……白玉楼里,养了只狠角色。”
单凭这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煞,他摸不清底细。
可心底那阵久违的战栗,却真实得扎心!
没想到,这偏僻小镇,竟能藏住如此凶戾的玩意儿!
“走!”他嗓音低哑,转身大步朝白玉楼去,“——进去看看。”
身后几人齐齐愣住,面面相觑。
前脚还说“正事要紧”,怎么转眼就要闯烟花地?
可他们哪里晓得,李贺林盯上的,压根不是白玉楼里那些娇声软语的香酒美人,而是那股子蚀骨钻心、独一无二的阴煞之气!
这年头灵气枯竭,天地凋敝,单靠师门传下的几手功夫,早站不稳脚跟。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话从来不是虚的……
但若能驯出一头凶悍鬼物随行护法?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以精血为引,以灵息为饲,慢慢熬炼、层层压制,直至它俯首听命,化作一柄饮血封喉的暗刃。
李贺林胸膛一鼓,深深吸进一口寒气,转身便朝那阴云盘踞、鬼气翻涌的方位疾掠而去。
他倒要亲手撕开这层迷雾,瞧瞧白玉楼深处藏的,究竟是何等狰狞的厉魄!
白玉楼内灯红酒绿,喧腾得像一锅滚油。
空气里浮着甜腻又勾魂的熏香,半空中飘荡的彩绸随风轻颤,撩拨着每个男人眼底的火苗。
可谁也没察觉,就在这浮华之下,一股腥冷杀意正无声翻涌,如毒蛇盘在暗处,静待噬人。
李贺林带着几个手下直闯而入,对迎上来的伙计视若无物,大步流星往楼心腹地碾去。
“后院!”
他瞳孔骤缩,足下发力,长廊两侧灯笼的光都来不及映上他衣角,人已掠出数丈。
“客、客官慢——”
店中伙计刚张嘴,话音未落,李贺林的身影早已撞碎大堂光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呼——
身后杂音渐远,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越黏,越冷——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猛地钻进鼻腔。
是血!新鲜的人血!
“果真窝在这儿。”
他嘴角一扯,冷笑浮起,袖中倏然滑出一张镇灵符,指尖微捻,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寸砖缝、每一道阴影。
“好家伙,这阴煞之气浓得快凝成水了,不收走,简直暴殄天物!”
身后脚步声还在逼近,他却充耳不闻,全副心神钉在四周——搜寻那潜伏于暗处、伺机扑杀的鬼影。
忽地,脚下“噗叽”一声闷响,似踩进烂泥堆里,湿滑、绵软、还带着温热的黏滞感。
低头一看——
一滩被碾得稀烂的脏器摊在青砖上,肠肝肺腑糊作一团;旁边歪倒着一具尸体,肚腹豁开,五脏六腑尽数外溢,血已半凝,黑红发亮。
呼——!
就在此时,廊道尽头幽影一晃,一个高大身影破雾而出。
不是活人,胜似活人;不是鬼物,却比鬼更瘆人——
那是苗疆蛊师!
“李、李大哥……这、这……”
跟在后头的手下一见那身影,腿肚子当场打颤,喉咙发紧,连退三步,不敢再挪半分。
唯独李贺林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踏出一步,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绝品!”
眼前这鬼身,堪称百年难遇的至阴至戾之体!
若能降服,何愁大业不成?
后院彻底隔绝了前厅的笙歌笑语,死寂得连落叶坠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空旷院中轰然对峙——
苗疆蛊师周身阴煞翻腾,如墨汁泼洒,将整片院子浸得发黑;
李贺林立于另一端,右手紧握桃木剑,左手掐着符印,双目灼亮,神情亢奋得近乎癫狂。
可他身后那几条汉子,个个面如金纸,嘴唇泛青,牙关咯咯作响。
只因那蛊师模样太过骇人——皮肉皲裂、眼窝深陷、十指弯曲如钩,浑身裹着一层灰黑尸气,仿佛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恶殍!
砰!砰!砰!
后院那扇厚实木门被拍得震天响,白玉楼伙计在外嘶吼:“开门!快开门!你们在里面干啥?!”
可任他们撞得肩膀脱臼,门板纹丝不动。
“顶住门!谁敢放人进来,我剥了他的皮!”
李贺林头也不回,嗓音冷硬如铁。
今日此战,不容半点搅扰。
这等阴煞凝成的鬼胎,错过一次,怕是十年都难再遇!
“明白!”
手下们如蒙大赦,一窝蜂扑到门后,用肩扛、用背抵、用身子死死钉住门板——
对他们而言,这活儿轻松得不能再轻松……至少不用直面那张獠牙外露、怨气冲天的鬼脸。
“呵,现在,该我们俩清清静静,好好聊聊了。”
李贺林抬眼望向蛊师,眸色一沉,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阴鸷笑意:
“能在这儿撞上你,可不是运气,是天意!”
话音未落,他周身猛然炸开一道凌厉灵光!
气浪翻涌,直扑前方——
宛如惊雷劈落人间,裹挟刺耳爆鸣,他持剑暴冲而出,桃木剑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
苗疆蛊师亦不甘示弱,感应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机,当即怒啸一声,双臂暴涨,指甲疯长,如饿虎扑食般迎面扑来!
它本受苏荃节制,轻易不出手……
可李贺林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猎杀之意,早已烧穿它的忍耐底线!
轰——!!!
两股力量悍然相撞,狂暴气劲炸开,掀飞柴房门板,震得院墙边两棵老槐树咔嚓断枝,树皮簌簌剥落!
“嗷——!!!”
蛊师仰天嘶嚎,身形陡然拔高,一跃腾空,借势绕至李贺林背后,利爪直掏后心!
岂料李贺林早有防备,侧身拧腰,动作快得只余残影,桃木剑顺势上挑,剑锋如电!
嗤啦——
空气被硬生生割开一道细痕,剑尖狠狠贯入蛊师左肩!
寻常攻击本伤它不得,可这一剑灌满了李贺林毕生灵力,锋锐如刀,直透阴魂本源!
蛊师惨嚎后撤,却未溃逃,反而喉间滚出一阵低吼,浑身阴气轰然暴涨!
它尝到了对手的狠辣,反倒激起凶性,煞气喷涌得愈发汹涌,几乎化作实质黑焰,在它周身疯狂燃烧!
然而……
这一切,早在李贺林算中。
“哼,想跟我斗?你还差着火候!”
他狞然一笑,左手符纸骤然甩出!
呼——!
“镇灵符!”
黄纸燃尽,金光迸射,如一道炽烈光矛,直刺蛊师面门!
铛!铛!铛!
几乎同时,他右手探向腰间,“哗啦”抽出一串青铜法铃,急速摇动!
刺耳铃音炸开,蛊师浑身一僵——
仿佛无数冰冷锁链瞬间缠上四肢百骸,越收越紧,越勒越深!
它疯狂扭动,煞气翻涌欲挣脱,可铃声一响,那束缚之力便暴涨一分,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吼——!!!”
蛊师尖啸裂空,声音凄厉如鬼哭。
可在李贺林耳中,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哀鸣罢了。
“呵……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贺林朗声大笑,指尖一震,法铃嗡鸣如裂帛,阴风骤起,那苗疆蛊师顿时如被千钧铁链捆缚,浑身僵直,连眼珠都不得转动。他旋即抽出一道浸透雄鸡热血的赤线,指尖翻飞,红线似活蛇般游走缠绕,层层密密裹住对方躯干四肢。
至此,这具阴气翻涌、怨煞冲天的厉魄,彻底沦为掌中傀儡。
“李大哥真神人也!”
“连这等凶魂都能镇得服服帖帖!”
守在门边压阵的几个小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踮脚探头,眼里满是灼热钦佩。
“不过一介游魂,何须挂齿。”
李贺林唇角微扬,步履沉稳,径直朝那动弹不得的蛊师走去。
越近,阴寒之气越烈——不是凉,是刺;不是冷,是剐。仿佛无数冰针扎进皮肉,刮过骨缝,叫人牙根发酸、脊背发麻。
可他胸中气血反倒奔涌如沸,笑意愈深,连眼角都染上几分亢奋的亮光。
“妙!妙极!今夜这一遭,当真是撞着大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