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苏荃眼皮一掀,意识刚回笼,就发觉怀里酒坛早已见底,只剩空坛子贴着胸口微微发凉。他伸个懒腰,骨头节噼啪作响,慢悠悠站起身。
“差不多该收尾了吧~”
干等实在无趣,倒让外头那位苗疆蛊师多逍遥了好一阵……
早知如此,不如派红白双煞来——手脚利落,办事痛快。
可转念一想,那俩人出手向来不留余地,阴煞之气浓得能凝霜,若一个收束不住,怕是要牵连整条街的活人气机,平白惹来道协稽查,得不偿失。
苏荃一边琢磨,一边抬手推门而出,打算瞧瞧外头动静。
脚尖刚离门槛,脑中忽地一凛,像有根细弦“铮”地绷断。
“不对劲?”
那股莫名发紧的滞涩感,让他倏然顿住。
——拘灵遣将既成,主仆之间已生灵契,气息相牵,心神微通……
他眉峰骤然一压。
“蛊师……被制住了?”
空气里竟一丝灵流都寻不到,静得诡异,静得瘆人。
念头未落,人已掠出。
后院方向隐隐有气机浮动,他足下发力,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廊尾,俯身贴窗,目光如刃,劈开昏暗。
院中黑黢黢一片,却立着数道人影……
为首那人,苏荃一眼便认了出来。
不正是今日镇外擦肩而过的李贺林?!
高束的墨发、翘起的山羊胡、眉宇间那股子凌厉劲儿——错不了!
他怎会在此?
再往下扫——
就在李贺林身前半步,垂首僵立的,正是那苗疆蛊师!
“果然被镇住了?”
怪不得心口那缕牵连,忽然断得干干净净!
此人竟能速战速决,毫发无损,手段之老辣、根基之浑厚,绝非寻常散修可比!
苏荃眉头微蹙,正欲翻身跃窗而下——
“公子……”
身后楼梯处,飘来一声轻唤,细若游丝。
他侧身回头,只见金枝浮在半空,缓缓移来。
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周身那股盘踞多年的森然怨戾,竟淡了大半,像浓雾遇阳,悄然散开。
“办妥了?”他压低声音问。
金枝抿紧唇,轻轻颔首。
眼尾泛红,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
——显然,方才那一场清算,血未冷,手犹热。
“你……做了该做的?”他语气陡然一沉,字字如钉。
他清楚金枝本性温软,哪怕化作厉鬼,也不愿轻易夺人性命。
可冤有头,债有主……
今夜白玉楼血火翻腾,他早已将麻烦扛在肩上;唯独不愿她临门一脚,因心软误事,白白放走仇雠。
“不……金枝……已报了仇。”
她咬住下唇,血色尽褪,声音却异常清晰。
心愿已了。
就在片刻之前,她亲手掐断了花姐与贾富贵的脖颈。
看他们涕泪横流,在地上扑腾挣扎,最后终于明白死期将至,跪地磕头、嘶声哀嚎——那一瞬,她确曾指尖发软。
可眼前闪过的,是自己被拖进暗房时撕裂的衣襟,是脸上被滚油泼溅后皮肉焦卷的剧痛,是求救无门时喉咙里堵着的血腥味……
还有那些未曾露面、不敢开口的姑娘们——她们是否也曾在同一张床榻上哭哑了嗓子?
若今日手软,明日,后日……便还会有新的“金枝”,在同样的地方,咽下同样的苦。
为己解脱,更为他人免祸。
她闭眼,狠心收紧十指,直到两人喉骨碎裂,抽搐止息,才松手退开。
“嗯,也算没白费我这一番折腾。”
苏荃颔首,不置褒贬。
金枝之事既了,眼下这局,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贺林突兀现身,绝非善客。
早在镇外初遇,他便觉此人灵息厚重如渊,修为恐怕与自己旗鼓相当。
狭路相逢,从来不是拱手寒暄的场面……
今夜既然撞上,便没理由轻轻放过。
“你先留这儿,别露面。”
他挥袖示意,金枝默默退后几步,缩进拐角阴影里,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呼——
苏荃纵身一跃,袍角翻飞,稳稳落于后院青砖之上。
声响未歇,左右两侧人影齐刷刷扭头盯来。
李贺林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一眼锁住苏荃。
“是你?”
浓眉一挑,神色微讶。
镇外一面虽短,却已在他心底刻下印记——这少年通身气韵清绝,不沾尘俗,分明是同道中人!
故而此时此地重逢,惊意尚在,疑云更盛。
他眸光一闪,瞬即洞穿:
这苗疆蛊师,怕就是苏荃豢养的阴仆!
既如此——
今晚,更不能放他走了。
李贺林眼皮一掀,嘴角咧开一道森冷弧度,“呵——小小年纪,竟敢豢鬼炼煞、残害生灵!这等逆天悖德的勾当,你也敢做?”
他端着一副替天行道的架势,嗓音拔高三分,字字如钉,狠狠砸向苏荃。
苏荃反倒轻笑出声,笑声清越里带着几分讥诮:“这话从你嘴里蹦出来,倒像拿墨汁洗白布,滑稽得很。”
“你说什么?!”
李贺林眉峰骤然拧紧,下颌绷出一道青筋,嘴角抽得厉害,“你屠戮无辜,血都未干,还敢倒打一耙?”
“贫道不知你拜的是哪座歪庙、认的是哪个邪师,但今儿这副嘴脸——啧,连畜生看了都要扭头吐口唾沫!”
他越说越激昂,袍袖翻飞,气沉丹田,俨然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身后那群爪牙果然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太惨了……院里那人,被活生生撕成五截啊……”
“作孽哟,也不知招惹了什么祸事,落得这般下场……”
七嘴八舌的哀叹钻进耳朵,苏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司马昭之心,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太太都看得分明,这群人倒好,一边往棺材里塞活人,一边披麻戴孝哭丧!
好处吞得又急又狠,脸皮还要糊得又厚又亮——
真是一群既要吃肉又要立牌坊的货色!
铛!铛!铛!
铃音乍起,尖锐刺耳。
李贺林手腕一抖,法铃狂震,唇角浮起一抹阴鸷笑意。
他身后那苗疆蛊师登时蜷缩嘶吼,浑身被赤芒死死裹住,动弹不得;周身阴气如沸水蒸腾,被那铃声一压再压,寸寸溃散。
铃响愈急,赤光愈烈,仿佛下一瞬就要将那蛊师碾成齑粉!
苏荃眸色一沉,眉梢微扬——
当着他面折辱自己的鬼仆?这不是挑衅,是往他脸上扇耳光!
主仆之契虽淡,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贫道最后奉劝一句:收铃、退步、滚蛋。”
李贺林狞笑更盛,下巴高抬,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恶意:“你养鬼噬命,罪证确凿!今日若不伏诛,天理难容!”
话音未落,后院已弥漫开浓烈的硫磺焦味。
两人目光一撞,空气似被无形刀锋割裂,暗流早已交锋数十回合。
呼——!
风声骤厉!
苏荃背后猛然炸开数道漆黑气旋,如怒龙出渊,轰然奔涌!
“来啊。”他嗓音低哑如砂砾摩擦,右手垂于身后,掌心火苗无声腾跃,炽热气浪一圈圈向外翻卷,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热风扑面,李贺林瞳孔一缩,心头猛震:
“这小子……灵气竟厚得这般吓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蛇蝎偏生一副好皮囊。
“怕你?!”他冷笑甩手,将法铃掷向身后几人,“看好喽——此人,我亲手收拾!”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喉间咒音滚动如闷雷。
霎时间,半空灵气翻涌,如万丈浊浪挟雷霆之势,兜头压下!
“烈火符——破!”
轰隆!!
热浪炸裂,火球翻滚如陨星坠地,拖着赤红尾焰,朝苏荃当头砸来!
火焰旋转不休,所过之处草木焦枯,空气扭曲。
苏荃却神色未变,金刚真火手瞬间覆满双臂,七星步踏出残影,身形如烟似雾,在火浪间隙中游刃有余地穿行。
轰!!
地面剧震,火球砸落处泥石迸溅,焦黑深坑赫然浮现,白烟滚滚升腾,裂缝蛛网般蔓延开来。
苏荃低头瞥了一眼那狰狞凹坑,眉峰略挑——
好个山羊胡,出手不留余地,分明是奔着断骨碎颅来的!
第一招便如此狠绝,他心底已然明镜似的: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论修为,恐怕已与癞子头钱开旗鼓相当!
念头电闪,他不再试探。
右掌灵气轰然聚拢,脚下七星步骤然加速,身影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快得只剩一道残痕!
眨眼之间,已逼至李贺林面前三尺!
轰——!!!
金刚真火手悍然拍出,爆鸣撕裂长空,宛如惊雷劈开混沌!
“什么——?!”
李贺林刚落地,灼浪已扑至鼻尖,汗毛倒竖!
他连惊呼都未及出口,本能抬掌硬接——
距离太近,躲无可躲!
“伏妖落雷手!”
滋啦——!!!
电光炸裂,蓝白电流缠绕掌心,迎着火浪悍然对撞!
轰!!!!
两股巨力轰然炸开,震得耳膜欲裂!
气浪横扫,院中花木连根拔起,围墙轰然坍塌,砖石四溅!
堵在门口的几个手下被掀得人仰马翻,滚作一团,灰头土脸爬不起身。
“这……这是什么怪物?!”
“那道士……竟强到这种地步?!”
他们呆若木鸡。
原以为苏荃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道士,修为平平,任李贺林揉捏拿捏……
单凭第一招交锋,便能断定——苏荃的灵力不仅不输李贺林,反而压他一头!
啪!啪!啪!
那股狂暴劲力如惊雷贯体,震得李贺林连退三步,脚跟拖地,鞋底刮出三道焦黑印子。
胸口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灼痛直钻心口,更有一股阴灼灼的热流顺着臂脉疯窜,眨眼间在胸腔里炸开、膨胀!
“这小子……邪门得很!”
李贺林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心底翻起惊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