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文化内战!理念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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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历2198年1月17日,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分裂之始”的一天。

  泰拉星北半球,中央城区,联邦议会大厦。大厦的外墙由活金材料构成,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介于深蓝和纯黑之间的色调——那是议会建筑群的官方色彩,象征着“理性与权威的融合”。大厦前的宪法广场上,矗立着联邦成立时铸造的青铜雕像群,雕刻着第一批签署联邦宪法的代表们。他们被定格在握手的瞬间,表情庄重而充满希望。

  没有人会想到,两百多年后,他们的继承者们将在这座大厦里做出一个让联邦走向分裂的决定。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议会安全委员会主席奥莉薇亚·索恩走上了发言台。她今年已经一百一十九岁,升华让她的外貌定格在五十岁左右的状态,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理,深灰色的眼睛仍然锐利如刀。她在发言台上站定,没有使用全息提词器,没有连接意识网络,只是用她自己的声音,向八百一十六名议员宣读了那份后来被称为“强制推进法案”的提案全文。

  “联邦议会注意到,《全民升华推进法案》自2197年10月通过以来,在实施过程中遭遇了来自部分星区及定居点的阻力。这些阻力表现为:拒绝接受升华资格审查、拒绝拆除意识网络替代设备、拒绝向联邦统计署报告人口数据、以及建立未经联邦批准的‘自治定居点’。”

  索恩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她读的是法律条文,而法律条文不需要感情。

  “为保障联邦全体公民平等享有科技发展成果的权利,确保准神级文明建设的有序推进,议会特此授权联邦政府采取以下措施:第一,在联邦全境设立‘升华资格审查站’,所有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须在六十个标准日内完成资格审查;第二,未经审查或审查未通过者,须在三十个标准日内完成指定教育模块的学习并接受二次审查;第三,二次审查仍未通过者,将被认定为‘自愿放弃升华权’,须迁往联邦指定的‘自然人生活区’居住;第四,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碍他人接受升华资格审查,违者将以‘妨碍科技进步罪’论处。”

  索恩读完最后一条时,议事厅里的沉默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爆发了。

  “这是种族隔离!”来自边缘星区的议员安德烈·沃尔科夫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把自然人说成了什么?二等公民?需要被集中管理的低等人口?”

  索恩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我支持这项法案。”来自泰拉中央选区的议员米歇尔·陈站了起来,她是一个升华者,智力水平在联邦议会中排名前百分之三,“沃尔科夫议员用了‘种族隔离’这个词。我要指出的是,升华者和自然人不是两个种族,而是同一个种族在进化道路上的不同阶段。我们提供的不是隔离,是过渡方案。自然人需要时间来适应准神级文明的生活方式,集中的生活区能够为他们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支持——”

  “支持?”沃尔科夫打断了她,“你去过那些所谓的‘自然人生活区’吗?你见过那些被从自己家里赶出来的人吗?你见过他们的眼睛吗?”

  米歇尔·陈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那是升华者特有的微表情,在不到零点零一秒的瞬间闪过,但对于在场的其他升华者议员来说,足够清晰。

  “沃尔科夫议员,”米歇尔·陈的声音仍然平静,“你的情绪化表达恰恰证明了自然人确实需要更多的适应时间。准神级文明的公共讨论需要的是理性和数据,不是——”

  “不是人性?”沃尔科夫没有坐下,他的双手撑在议席的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是想这么说吗?不是人性?”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回,连米歇尔·陈都没有接话。

  “不是人性”这四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整个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那个问题。

  索恩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开始表决。”

  联邦历2198年1月17日上午十一点零三分,《强制推进法案》以六百一十二票赞成、一百九十七票反对、七票弃权的结果通过。

  消息通过意识网络在零点三秒内传遍了整个联邦。

  在翡翠谷,赵清漪是下午两点知道的。不是通过意识网络——翡翠谷没有接入——而是通过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信使。那个信使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叫苏小禾,去年跟着父母从中央城区搬到翡翠谷。她从晨曦定居点骑了四个小时的山路过来,车筐里装着一沓打印好的纸。

  “议会通过了新法案。”苏小禾把纸递给赵清漪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他们要我们搬走。”

  赵清漪读完了那沓纸上的内容。她读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读完最后一条时,她把纸放在菜畦边的木桌上,用一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然后她蹲下来,继续给番茄除草。

  “赵姨?”苏小禾不解地看着她。

  “草不等人。”赵清漪说,手指插进泥土里,将一株刚冒头的杂草连根拔起,“法案可以等,草不能等。”

  苏小禾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帮赵清漪一起拔草。两个人蹲在菜畦边,头顶是南半球一月的烈日,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土里。赵清漪什么都没说,苏小禾也什么都没问。但那一刻,有些东西在两个人之间传递着,比意识网络传输的任何数据都更真实。

  与此同时,在四百公里外的晨曦定居点,周明远正在读同一份法案文本。

  他读了三遍。第一遍是逐字逐句地读,第二遍是读出字里行间没有写出来的东西,第三遍是读出那些东西将把联邦带向何处。

  读完之后,他把法案文本放在桌上,走出了他住了将近两年的木屋。木屋外面是晨曦山谷的斜坡,坡上种着冬小麦,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山谷里散落着一百多座形态各异的居住舱——有的是改造过的联邦标准居住舱,有的是用当地木材手工搭建的木屋,有的是直接在山壁上开凿的窑洞。三百二十户人家,九百多口人,来自联邦十七个星区。

  他们选择了这里。现在议会告诉他们,选择权不属于他们。

  周明远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那些炊烟。他知道,消息已经在路上了。晨曦定居点没有意识网络,但消息的传播速度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人的嘴巴、自行车的轮子、在山路上奔跑的脚——这些古老的信息传递方式正在将议会的决定带到每一个山谷、每一片田野、每一座手工搭建的木屋前。

  当消息抵达时,每一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包括他自己。

  联邦历2198年1月20日,强制推进法案通过后的第三天。

  联邦安全局的一支执法编队抵达了诺瓦星区边缘的“静海定居点”。静海是“返璞归真”运动中最早建立的定居点之一,位于一颗被联邦星图标注为“不宜居”的沙漠星球上。三千名自然人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年,他们利用深层地下水灌溉,在沙漠中开垦出了一片绿洲。

  执法编队由三艘穿梭机和十二名安全部队士兵组成。带队军官是一个叫安德森的中尉,升华者,服役十二年。他接到的命令是:向静海定居点传达法案内容,要求所有居民在六十个标准日内前往最近的升华资格审查站报到,并将定居点登记为“临时居住区”——这意味着联邦有权在任何时候将其征用或关闭。

  安德森中尉在静海定居点的中心广场上宣读了命令。广场是用当地的石块铺成的,周围是定居者自己建造的石头房子,墙壁上爬着从绿洲引来的藤蔓植物。三千人聚集在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他。

  安德森读完后,按照程序问道:“定居点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大约七十岁,没有升华,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沙漠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叫沈望山,曾经是联邦农业部的高级工程师,三年前放弃了联邦科学院院士的职位,来到静海种树。

  “我是。”沈望山说。

  “沈望山先生,”安德森中尉按照标准程序说,“请您签署这份文件,确认您已收到并理解法案内容。”

  沈望山看着那份全息文件,文件上的文字在沙漠的阳光下微微发光。他没有伸手去接。

  “中尉,”沈望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沙漠深处的地下水,不见波澜但有力量,“你今年多大?”

  安德森愣了一下。这不是标准程序中的问题。

  “三十七岁。”他说。

  “三十七岁。”沈望山重复了一遍,“你是升华者吗?”

  “我是。”

  “你的智力是升华前的几倍?”

  “……四倍。”

  “四倍的智力。”沈望山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能够理解我要说的话。”

  他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三千人,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安德森。

  “中尉,这座定居点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我们没有拿联邦一分钱的安置费,没有申请任何政策补贴,没有给联邦增加任何负担。我们自己打井,自己开荒,自己建房。沙漠里本来没有绿洲,我们用两年时间造了一个。我们不是联邦的负担。我们是联邦的一部分。”

  安德森沉默着。

  “这份法案,”沈望山指向那份全息文件,“它说我们要在六十天内去接受升华资格审查。我问你一个问题——审查什么?审查我们是否‘具备接受升华的能力’?中尉,我做了四十年农业研究,我在联邦科学院有十七项专利。我的能力不需要一个算法来审查。问题从来不是我们有没有能力接受升华。问题是——我们选择不接受。”

  “法案规定了选择的权利——”

  “法案没有规定选择的权利。”沈望山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提高了,“法案规定的是‘不选择的后果’。如果我们选择不接受升华,就要被迁往‘自然人生活区’。中尉,你知道‘自然人生活区’是什么吗?”

  安德森没有说话。

  “我去看过。”沈望山说,“在法案通过之前,联邦已经在三个星区建立了‘试点’。那些所谓的‘生活区’,是废弃的工业殖民地改造的。土地是贫瘠的,水源是循环过滤的,居住密度是标准居住区的七倍。住在那里面的人,不允许拥有生产力超过一定水平的设备,不允许接受超过基础阶段的教育,不允许自由迁移到其他星区。中尉,这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保留地。”

  广场上的风忽然变大了。藤蔓植物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替那些沉默的人发出声音。

  安德森中尉站在原地,他的手仍然举着那份全息文件。三十七岁的升华者,智力是常人的四倍,受过联邦安全局最严格的执法训练。但他此刻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第一次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孩子。

  “沈望山先生,”他最终说,“我的任务是传达命令,不是辩论命令。请您签署文件。”

  沈望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将按照法案授权,对静海定居点进行登记,并将您个人的拒绝签署行为记录在案。这将成为您在六十天后被认定为‘自愿放弃升华权’的依据之一。”

  “然后呢?”

  “然后您将被迁往指定的自然人生活区。”

  “如果我不去呢?”

  安德森中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训练告诉他接下来该说什么,但他的某些部分——那个在升华之前就存在的部分——在阻止他说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说了。

  “如果您在法定期限后仍拒绝迁往指定区域,根据法案第十七条,联邦安全局有权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法案的执行。”

  “必要措施。”沈望山重复了这两个字,“中尉,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安德森没有回答。

  “是强制迁移。”沈望山自己回答了,“用穿梭机把人从他们自己建的房子里拖出来,装上飞船,运到一个他们不愿意去的地方。中尉,你接受的所有训练、你的四倍智力、你作为升华者的全部能力——最终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沙漠的风继续吹着。广场上的三千人仍然沉默着。安德森中尉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份全息文件,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最终,他在没有获得签名的情况下完成了电子登记。当他转身走向穿梭机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沈望山的声音,是人群中某个人的声音。

  “你们害怕我们。”

  安德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拥有整个宇宙。”那个声音继续说,“你们拥有空间编织器,拥有意识网络,拥有永生技术,拥有符文处理器,拥有活金,拥有升华之门。你们拥有一切。但你们害怕我们。害怕一群种地的人。”

  安德森没有回头。他走进穿梭机,舱门关闭,引擎启动,三艘穿梭机升入沙漠的天空。

  从舷窗往下看,静海定居点的绿洲越来越小,最终变成黄色沙海中的一个绿色斑点。但那三千个人仍然站在广场上,抬着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安德森中尉在那天晚上写了他的第一份个人日志。他写得很短。

  “今天,我向一群种地的人宣读了议会的命令。他们中间有联邦科学院的前院士。他问我,我的四倍智力最终是为了做什么。我没有回答他。因为答案让我羞耻。”

  联邦历2198年2月4日。诺瓦星区,“新起点”自然人生活区。

  “新起点”是联邦在诺瓦星区设立的三个自然人生活区之一,改造自一座废弃的矿石精炼殖民地。殖民地的原有建筑被重新划分成标准化的居住单元,每个单元面积四十平方米,配备基本生命维持系统和意识网络基础接口。居住区周围是高墙,官方说法是“防止外部环境对居民的侵害”,但墙上的巡逻通道和监控塔说明了一切。

  林远洲站在“新起点”第七区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张分配给他的居住单元号码牌。他不是被强制迁移来的——至少现在还不是。他是作为联邦新闻总署的前雇员,被临时抽调来“报道自然人生活区的建设进展”的。新闻总署在他离开后又重组过三次,现在的管理层全是升华者,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那里的资深编辑。他收到这份任务时,对方用的称呼是“林远洲,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一个被算法取代的编辑,在找不到任何正式工作之后,只能以“自由”的名义接受零散的、没有任何保障的采写任务。

  第七区的街道是笔直的,两旁的居住单元整齐划一,活金材料的外墙被设定为统一的米白色。没有装饰,没有植物,没有任何居住者留下的痕迹。因为这里还没有居住者——第一批“居民”将在下周抵达,来自三个被关闭的返璞归真定居点。

  林远洲走进一间样板居住单元。四十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合成食物输出口,一个卫生舱。墙上有一个意识网络接口面板,面板上贴着一张使用说明,用七种联邦通用语言写着同一句话:“连接意识网络,开启全新生活。”

  他坐在那张床上,感受着活金材料自动调节出的“人体最适温度”。一切都恰到好处。温度、湿度、光线、空气成分,全部由算法精确控制到小数点后三位。在这里,人体永远不会感到不适。

  也永远不会感到任何东西。

  林远洲在那张床上坐了很长时间。他想起翡翠谷的木屋,想起冬天早晨被冻醒时呼出的白气,想起夏天午后竹席上的汗渍,想起老陈端来的那碗南瓜粥的温度——不是算法计算出的最适温度,而是一双粗糙的手从灶台上端下来、走过石子路、敲开门递过来的温度。

  他把分配给他的号码牌放在那张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床上,走出了样板间。走出第七区。走出新起点。

  他再也没有回去。

  联邦历2198年2月17日。联邦安全委员会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北极研究院外面的冰原更冷。索恩坐在主席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七份报告。每一份报告的标题都带着同一个词:“失控”。

  第一份报告来自诺瓦星区安全分局。静海定居点的三千名居民在安德森中尉离开后,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会议的结论是:拒绝执行法案。他们用沙漠里的石块在自己的定居点周围垒起了一道矮墙,不是为了防御——矮墙的高度不到一米——而是为了标记一条线。线的这一边,是他们选择的土地。

  第二份报告来自泰拉星南半球。翡翠谷、晨曦定居点以及周边十七个小型定居点宣布成立“自然人自治联盟”。联盟发布了成立声明,全文只有三百字。最后一段是:“我们不寻求脱离联邦。我们寻求的是在联邦之内保留作为人的权利。如果联邦认为这不可接受,那么不是我们离开了联邦,是联邦离开了我们。”

  第三份报告来自联邦社会科学院——不是李维安写的,他已经没有权限提交报告了。这份报告的作者是一个被指定接替李维安工作的升华者研究员。报告用数据和模型分析了“返璞归真”运动的发展趋势。结论是:如果强制推进法案继续执行,未来十二个月内将有超过三千万人迁入返璞归真定居点,其中至少百分之十五将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抵抗迁移。联邦安全力量将面临“执法资源严重不足”的局面。

  第四份报告让索恩的手指停了下来。

  报告来自联邦国防部军事情报局。标题是《自然人自治联盟武装能力评估》。

  索恩读完了第一段,然后放下报告,环视会议室里的十二名安全委员会成员。

  “有人在向定居点输送武器。”她说。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不是联邦的武器。”索恩继续说,“是老式的、非智能的武器。火药驱动的抛射武器,没有电子瞄准系统,没有生物识别锁定,没有意识网络接入。这些东西在联邦军械库里已经淘汰了五十年。但它们正在出现在定居点里。”

  “来源?”副安全委员问。

  “正在追踪。初步判断是联邦境内仍然保留老式武器生产能力的私人作坊。”索恩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她极少流露的压力信号,“数量不大,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军事威胁。但这件事本身的意义不在于数量。”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定居点在准备自卫。不是用联邦的方式——高科技、高精度、高度自动化——而是用他们能够掌握的方式。火药驱动的抛射武器,粗糙、落后、效率低下,但不需要意识网络,不需要生物识别,不会被远程锁定。一个十岁的孩子都能学会使用。

  那是弱者的武器。而当一个群体开始准备武器时,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再相信对话能解决问题。

  第五份报告是苏离提交的。

  索恩对苏离的报告总是格外重视。不是因为他的职位——北极研究院安全总监在联邦安全体系中只是中上级别——而是因为他看问题的方式。苏离能够同时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的报告中从来不只是描述现状,而是会呈现出事件的多条可能路径。

  苏离的报告标题是《分裂的临界点》。

  “强制推进法案的通过,在联邦社会结构中制造了一条此前不存在的新断层。这条断层不是升华者与自然人的断层——那条断层早就存在。新的断层存在于‘认为法案合理的人’和‘认为法案不可接受的人’之间。这条断层横跨了升华者与自然人的传统分界。

  在法案通过后的一个月内,已有超过四千名低级别升华者公开表达了反对意见。其中三百一十七人申请了意识降级。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它意味着法案的冲击已经波及到了升华者群体内部。

  更值得关注的是,反对意见正在从个体表达向组织化方向发展。‘自然人自治联盟’的成立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在水面之下,一个由反对法案的升华者和自然人共同构成的信息网络正在形成。这个网络不使用意识网络——它使用物理信件、加密短波通讯、以及最原始的人传人方式。这使得传统的监控手段几乎完全失效。

  联邦正在分裂。

  不是领土意义上的分裂——至少现在还不是。是更深层的分裂:一个文明内部,关于‘文明应该走向何方’的根本共识正在瓦解。

  当一个人说‘我要离开’时,他是在表达个人选择。当八百二十万人说‘我们要离开’时,他们是在宣告一个新的文明形态的诞生。而当更多的人——包括那些曾经支持科技跃升的人——开始对八百二十万人的离开感到‘也许他们是对的’时,分裂就不再是两个群体的对立,而是一个文明在自我否定。

  我们正处于分裂的临界点上。下一步走向哪里,取决于接下来三十天内联邦做出的选择。”

  索恩读完苏离的报告,将它放在桌面上,与其他六份报告并列。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安全委员会的一名委员——来自泰拉中央选区的资深议员,升华者,在议会服务了三十四年——开口了。

  “如果定居点不服从迁移命令,”他说,“我们是否有军事选项?”

  索恩看着他。

  “你是在问有没有,”她说,“还是在问该不该?”

  那名委员没有回答。

  会议室里的沉默更深了。

  联邦历2198年3月1日。晨曦山谷。

  周明远站在他住了两年的木屋前,最后一次看着山谷里的炊烟。今天没有炊烟。山谷里的一百多座房屋已经空了大半。过去两周里,三百二十户人家中有两百户选择了离开——不是去指定的“自然人生活区”,而是向更偏远的星区、更深的山谷、更难以被联邦扫描到的角落迁徙。

  他们把自己称为“散落者”。

  周明远没有走。他知道自己不能走。如果他走了,联邦会说“返璞归真”运动的领袖抛弃了追随者。如果他留下来,联邦会将他作为法案执行的象征——连周明远都服从了,你们为什么不服从?

  他两者都不选。

  他选择第三种方式。

  在他身后的木屋里,一张手写的纸被用炭笔压在木桌上。纸上只有几行字。

  “我不是反对联邦。我反对的是联邦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

  “我不是拒绝升华。我拒绝的是被剥夺拒绝的权利。

  “我不是逃避未来。我逃避的是一个没有选择余地的未来。

  “我将去往何处,我不说。不是因为我害怕被追踪,而是因为去往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而去。

  “联邦说我们阻碍了进步。我们说,进步的代价不能是人性本身。

  “这场争论不会有赢家。因为争论的双方住在同一个文明的不同楼层。楼上的人看不见楼下的人为什么哭泣,楼下的人听不懂楼上的人为什么欢呼。

  “但我相信一件事。

  “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连接这两个楼层的楼梯。

  “在此之前,我选择走下去。走到人群中去。走到那些被进步遗忘的人中间去。走到那些拒绝遗忘的人中间去。

  “这不是结束。这是另一种开始。”

  联邦历2198年3月3日,联邦安全局确认周明远已离开晨曦定居点,去向不明。

  同一天,泰拉星中央城区爆发了“返璞归真”运动以来的首次大规模街头抗议。四万名自然人——其中混杂着大约两千名低级别升华者——聚集在宪法广场上。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举标语,没有与维持秩序的执法者发生冲突。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坐着。

  四万个人,坐在联邦议会大厦前的广场上,没有任何声音。

  那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响亮。

  联邦历2198年3月7日,诺瓦星区“静海定居点”。

  联邦安全局的第二批执法编队抵达。这一次不是三艘穿梭机,是十七艘。不是十二名士兵,是两百名。不是来传达命令,是来执行命令。

  沈望山站在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后面。他身后是三千名定居者。他们手无寸铁——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安德森中尉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他申请了调离。申请被批准了。

  带队的是一个叫卡斯特罗的少校,升华者,服役二十一年,以“执行命令从不犹豫”着称。他站在石墙外,通过扩音器宣读了最后通牒。

  “静海定居点的居民,你们已经超过了法定期限。根据联邦法案,你们须在接下来的一个标准时内登上指定运输船,前往新起点自然人生活区。拒绝配合者将被强制带离。”

  沈望山没有动。三千人没有动。

  沙漠的风吹过石墙,带起一阵细沙。

  卡斯特罗少校等待了规定的十五分钟。然后他下达了命令。

  两百名士兵开始向石墙推进。

  他们越过了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不是用暴力推倒的——那道墙太矮了,只需要跨过去。但当第一双军靴踩在定居点土地上的那一刻,三千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攻击士兵。没有投掷任何东西。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暴力抵抗”的行为。

  他们只是手挽起了手。

  三千个人,手挽手,组成了一道人的墙。

  卡斯特罗少校的部队停了下来。他们的训练涵盖了几乎所有执法场景,但“三千个人手挽手站在那里”不在任何一份训练手册里。你无法对着一堵由人体组成的墙开枪——不是因为你没有开枪的能力,而是因为扣下扳机之后,你将永远无法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返璞归真”运动发明的抵抗方式。

  他们称之为“沉默的墙”。

  卡斯特罗少校在人的墙面前站了整整七分钟。然后他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撤退。

  联邦历2198年3月9日,“静海事件”的全息影像——由一个定居者用最老式的光学摄影机拍摄的——通过加密短波传遍了联邦三十七个星区的三百四十七个返璞归真定居点。

  影像的最后一段画面,是两千名士兵越过石墙时,三千人站起、挽手、组成人墙的过程。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旁白解说,只有沙漠的风声和三千双鞋子同时踩在沙地上的声音。

  这个影像后来被称为“联邦之心”。不是因为它拍摄于联邦的中心——恰恰相反,它拍摄于联邦最边缘的沙漠星球。是因为它击中了每一个观看者心中那个尚未被升华、尚未被数据化、尚未被意识网络覆盖的部分。

  在影像开始传播的四十八小时内,联邦境内新增了七十一个返璞归真定居点。

  不是七十一个。是七十一个“我们选择人的尺度”。

  联邦历2198年3月12日。泰拉轨道,升华之门控制中心。

  苏离站在舷窗前,看着那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太空中旋转。他的眼睛能够同时看到过去、现在和未来。他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从“启明之日”开始,穿过四十八年的科技爆炸,穿过自然人与升华者的分裂,穿过那道不到一米高的石墙,穿过三千人手挽手组成的沉默的墙,一直延伸向前。

  路的尽头,是两种可能。

  一种,是联邦以维持秩序的名义,将强制推进法案执行到底。那时,“沉默的墙”将不再沉默。火药驱动的抛射武器将从石墙后伸出来,对准联邦安全部队的士兵。会有血染红沙漠。然后会有更多的血。分裂将从理念的裂缝变成领土的断裂线,联邦将重蹈先驱者文明档案中记载的每一个陨落文明的覆辙——不是死于外敌,而是死于内部的分裂。

  另一种,是一条他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路。那条路上有一个人。一个他还看不清面孔的人。那个人站在分裂的断层线上,一只脚踩着升华者的土地,一只脚踩着自然人的土地,向两边同时伸出手。

  苏离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

  但他看清楚了那个人将要提出的东西。

  不是进步派的“加速”,不是返璞派的“后退”。是第三条道路。

  是连接两个楼层的楼梯。

  窗外的升华之门继续旋转。门另一侧的无限维度中,先驱者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刚刚触及神级门槛的文明,在成为神的最后一步台阶上,停下来,开始思考一个他们自己曾经逃避过的问题。

  成为神的代价是什么?

  以及,那个代价,是否值得?

  在泰拉星南半球的翡翠谷,赵清漪蹲在菜畦边,给新一季的番茄苗浇水。她不知道联邦正在发生什么——翡翠谷的信息网络只传递到最近的晨曦定居点,而晨曦定居点的核心人物已经散落向各处。她只知道昨天又来了十七个新人。其中有一个是低级别升华者,主动申请了意识降级,手腕上还残留着意识接口被拆除后的疤痕。他问赵清漪,这里还有地方吗。

  赵清漪指了指山谷的东侧,那里有一片空地,足够建一座新的木屋。

  “工具在工具房里,”她说,“木头在后山。会有人帮你。”

  那个曾经的升华者点了点头,走向那片空地。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赵清漪看着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翡翠谷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疤痕。

  她蹲下来,继续浇水。

  水从桶里舀出来,浇在番茄苗根部的土壤上,迅速渗下去,变成土壤中的湿润。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科技含量。没有任何信息需要处理。

  但它蕴含着一个答案。

  一个联邦正在用全部科技力量寻找、却始终找不到的答案。

  关于人是什么。

  关于人应该怎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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