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已经准备好开工了,你要的,带有麻痹和睡眠招式的宠兽,我也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一个冷静而平稳的女声在沈秋郎话音落下时响起。是裴天绯。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稍近一些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秋郎,微微颔首。
沈秋郎看向裴天绯,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仿佛要将所有疲惫、沉重和方才对话带来的情绪压力都暂时抹掉。
然后,她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振作起来,沈秋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艰难的话已经说出口,最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接下来要做的,是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最低限度也是“安宁”的句点。
“那……开始吧。”
接下来的流程,在一种沉重而有序的寂静中进行。
几名被临时召集的御兽师,指挥着他们的宠兽——对准收容室上方的通风口,施展了组合招式。
淡黄色的麻痹粉尘与浅蓝色的催眠粉尘混合成一片氤氲的雾,被轻柔的气流送入密闭的收容室内。
玻璃窗后,那狂躁嘶吼、不断冲撞的大食尸鬼,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它灰败的皮肤上沾染了细密的粉末,狰狞的冲撞变成了踉跄,最终,四肢轻微地抽搐了几下,那双只剩下暴戾红光的眼睛缓缓闭合,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震起细微的尘埃。
狂暴的气息消散,只剩下怪物沉睡时沉重的呼吸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吴羽飞指挥工作人员迅速开启多重保险的安全门。几个穿着防护服、动作麻利的人员进入,小心地将失去意识的罗丹转移到特制的拘束担架上,牢牢固定,然后迅速抬出收容室,送往早已准备好的、经过特殊加固和布置的临时处置间。
经过沈秋郎身边时,吴羽飞脚步微微一顿,瞥了一眼担架上沉睡怪物的脸,极低地、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音对沈秋郎说:“他……脸上刚才,好像……有一丝笑。”
那不是属于恶灵的狰狞或狡黠,而是在昏迷降临前最后一刻,隐约浮现在那张扭曲面容上的、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吴羽飞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接受一切的平静。
“可能是你看错了。”
沈秋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后沉默地跟上了转移的队伍。
临时处置间被布置得如同一个简易却设备齐全的手术室,只是四周墙壁覆盖着能量抑制材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防腐香料混合的气味。中央是坚固的手术台,担架被稳妥地转移上去。
提前联系好的专业入殓师已经带着全套工具等候。
他面前的工具台上,摆放着各种化妆品、肤蜡、缝合材料,甚至还有一顶根据罗丹生前照片精心定做的假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手术台上那具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保持着非人特征的躯体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
他转向沈秋郎,指着罗丹额顶那对弯曲的黑色犄角和嘴角探出的森白獠牙,声音有些干涩:“这……这对角和獠牙,需要处理吗?如果要取下或者进行修饰掩盖……可能需要用到角磨机之类的工具,而且……过程可能不会太……平整。”
他显然从未处理过如此特殊的“遗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沈秋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默默跟在后面、此刻站在门边的罗丹母亲和姐姐。
罗丹的母亲似乎已经从最初那种崩溃的空白中稍稍恢复了一些,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绝望或接受,让她显得异常平静。
她看着手术台上儿子那非人的躯体,眼神不再有剧烈的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和一种奇异的坦然。
听到入殓师的问题,她缓缓地、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了。就这样留着吧。麻烦您……就按现在这个样子,尽力让他看起来……安宁些就好。这是他最后的样子了,也是他经历过的……就留着吧。”
入殓师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这无疑是一项极具挑战性且耗费心神的工作。
他需要在不移除那些非人特征的前提下,尽量抚平罗丹脸上因恶灵化而变得僵硬狰狞的肌肉线条,用肤蜡填补一些过于深陷的沟壑,小心翼翼地清洁皮肤,扑上粉底以均匀那死寂的灰白色,再按照照片,一点点勾勒眉形,涂抹自然的唇色……
汗水很快浸湿了入殓师的额发,一滴滴顺着鬓角滑落,他也只是偶尔用胳膊蹭一下,全神贯注,如同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修复。
旁边,几位御兽师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的宠兽持续释放着微量的麻痹与沉睡气息,确保罗丹处于深度沉眠状态。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工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入殓师偶尔调整位置时衣料的摩擦声。
罗丹的母亲和姐姐没有靠近手术台,她们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并肩而立。
两人双手合十,掌心之间,夹着一串由蜜蜡、玛瑙、绿松石、银饰和某种兽牙精心编串而成的古朴串珠。
她们闭上眼睛,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呢喃着晦涩的音节,像是在诵念某种经文。
沈秋郎、吴羽飞、裴天绯和其他几位协助的研究员,都默默站在一旁。
他们插不上手,只能这样看着,见证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沈秋郎的脑海中直接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飘渺感:
「终于……要结束了吗?」
是罗丹。或者说,是罗丹残存的、最后的一丝意识或执念。
沈秋郎心中微震,但脸上没有表露分毫。她同样在脑海中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不想结束吗?」
「不,」罗丹的意识仿佛笑了笑,那笑意轻松而坦然,「这个时候结束,反而很好吧。毕竟……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沈秋郎感觉到,罗丹这最后的意识,真的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在她的意识边缘轻轻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嗯,」罗丹的意识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而真诚,「你果然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沈秋郎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自嘲地回应:「我可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我指挥恶灵杀过人,也面不改色地看它把尸体吃掉了。」
「杀过人,并不意味着你就是恶人。」罗丹的意识温和地反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通透感,「至少,你愿意帮助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保留最后的体面,让他能安宁地‘沉睡’,让我的家人能……能好好告别。在这个时候,你就是善良的。」
「哼。」沈秋郎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种古怪的定义,只能别扭地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用食指搓了搓鼻尖,觉得那里有点发酸。
「最后还是得谢谢你呢。」罗丹的意识传来,带着真挚的感激。
「可我……」沈秋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在意识中显得有些低,「我可能没办法让阿木尔照顾好多杰了,毕竟他……唉,真的……没关系吗?就这样放下,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啊。」罗丹的意识轻轻拂过,像一阵温柔的风,「你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去完成我的每一个愿望。别让自己太累了。我让一个陌生人……为我费这么多心,已经很愧疚啦。」
「……」沈秋郎沉默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安慰?承诺?似乎都显得多余。
罗丹的意识也不再说话了。沈秋郎感觉那最后一丝飘渺的存在感,仿佛也安静了下来,静静地、默默地看着静室中央,那具正在被精心修复的、属于“罗丹”的躯壳,看着低声诵念的母亲和姐姐,看着周围肃穆的一切。
最后,她还是开口了:「火葬可以吗?」
「随便了,已经死掉的人有权处置自己的尸体吗?」
沈秋郎被罗丹的这番话一噎。
唉,还是先问问他的家人吧。
时间在静默中缓慢爬行。四个小时,在平日里或许不算漫长,但在此刻这种凝重、紧绷、每一秒都充斥着悲伤与小心翼翼的氛围里,却显得度秒如年。
沈秋郎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入殓师专注地工作,看着那对母女低声诵念。但长时间的站立,加上精神的高度集中和情绪的持续压抑,让她的双腿开始发麻、僵硬,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脚步,轻微的酸麻感瞬间窜上脊椎。她在旁边不大的空间里,尽量不打扰任何人地慢慢踱着步,试图让血液循环起来,也让过于沉重的思绪稍作转移。
她的目光落在了罗丹姐姐身上。
那位年轻女子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低头诵念的姿势,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并未完全平静。
沈秋郎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朝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一下。
罗丹姐姐注意到了沈秋郎的动作,她缓缓停下诵念,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疑惑,但还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沈秋郎走了过来。她以为沈秋郎是对遗容修复有什么意见或要求。
“沈研究员,是有什么……”她的话没说完。
沈秋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组织着语言,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打扰到不远处的入殓师和罗丹母亲:
“那个……关于罗丹的后事,你们……原本是怎么打算的?我的意思是,等会儿是告别仪式,我们会……会全程确保他是沉睡的。之后……”
她顿了顿,还是选择了更直接的说法,“之后,我们会处理掉这具……遗体,彻底灭杀它的活性。然后,你们打算如何安置罗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