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小女孩天真而坚定的眼神,再看看她身后那对虽然担忧但似乎愿意支持女儿、也做好了承担最终责任准备的父母,沈秋郎心中的天平微微动了一下。
或许……可以给她一个尝试的机会?
毕竟,纯粹的喜爱和珍视之心,有时候比成年人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更能打动这些敏感的小家伙。
她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只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站起身,对陆续上台的其他几位潜在领养者也点了点头示意。
“好了,请各位按照顺序,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然后可以尝试用平和的方式,和这个小家伙打个招呼,看看它对你的反应。记住,动作要轻,不要突然伸手,不要大声喧哗。它会通过你的气息、声音和情绪来判断你是否安全。”
沈秋郎退开一步,将展示区域让了出来,目光则锐利地扫过每一位上台者,尤其是那位摩拳擦掌、准备“施展魅力”的小女孩。
真正的双向选择,开始了。
而那只缩在箱角的小剥皮幼崽,似乎也察觉到了好几道陌生的视线和气息正在靠近,小小的身体颤抖得更加明显了,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细微的“呜呜”声。
“对,就这样,慢慢来,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让它先闻闻你的气味,感受你的能量。”沈秋郎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用平稳的声音指导着第一批上台的领养人,包括那个书卷气青年、自信满满的小女孩和她的父母,以及另外两位看起来也有些紧张的女士。
然而,缩在柔软垫料角落里的那只小剥皮幼崽,依旧紧紧团成一个颤抖的灰白毛球,只从毛毛的缝隙里露出一双湿漉漉、写满惊恐的黑眼睛。
对于几只小心翼翼伸到它面前、散发着不同气味的人类手掌,它没有丝毫好奇或亲近的表示,反而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喉咙里溢出细弱而持续的“呜呜”声,充满了抗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领养人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渐渐被无措和淡淡的失望取代。
小女孩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已经开始有泪光在打转。
书卷气青年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地收回手。沈秋郎微微蹙眉,这种情况虽然在她的预料之中——毕竟这些小剥皮幼崽经历了不好的过去,对人类极度恐惧——但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就在这时——
“唬……”
一声低沉、熟悉的喉音响起。一个松弛的黑色巨大鼻头,带着温热的气息,轻轻探了过来,凑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毛团旁边,极其小心、近乎温柔地对着它吹了吹气。
是敖鲁日。
它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展示箱,巨大的身躯带来一片阴影,暗金色的竖瞳低垂,注视着垫子上那个小小的孩子。
敖鲁日本体那狰狞可怖的形象突然靠近,让台上几位领养人,尤其是那位年轻的母亲和另一位女士,下意识地惊呼一声,猛地缩回了手,脸色微微发白,向后退了半步。就连那个书卷气青年也呼吸一窒,僵在原地。
然而,与人类的恐惧反应截然相反,那只一直蜷缩着、对人类充满抗拒的小剥皮,在感受到那熟悉而强大的同源气息,以及那温和吹拂的气息时,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
“巴呜……巴克!”它发出一声带着依赖和委屈的细小呜咽,一直紧夹着的尾巴尖试探性地摇了摇。
它不再蜷缩,而是努力舒展开小小的身体,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晃晃悠悠、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巨大的鼻头挪了过去,最后甚至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敖鲁日粗糙的鼻头皮肤。
敖鲁日的眼神,在看向这个小不点时,似乎褪去了所有的凶戾,只剩下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和。
它伸出宽厚的大舌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小剥皮背上灰白色的软毛,动作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怎么了,大姐姐?”小女孩倒是没那么害怕敖鲁日,她仰着头,好奇又担忧地看着沈秋郎,小声问,“是不是这只大狗狗不想让我们领养小狗呀?因为它舍不得,不想和它的孩子分开吗?”
沈秋郎看着眼前这反差巨大却又意外和谐的一幕,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解释:“不,恰恰相反。”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敖鲁日用鼻头轻轻拱了拱蹭着它的小剥皮,温柔但坚定地将它朝着那几个领养人所在的方向推了推。
去吧,到他们那边去,我的孩子。
“呜……呜嘤?”小剥皮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不解地回过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敖鲁日,发出不安的、带着疑问的哼唧声,摇着小尾巴试图往回爬,想重新回到那让它感到安心和依恋的巨大身影旁边。
敖鲁日却再次用鼻头挡住了它,轻轻将它推开,这次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呜呜呜……老大?你是……不要我们了吗?小剥皮似乎读懂了这拒绝的含义,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发出伤心欲绝的哀鸣,甚至试图躺倒打滚撒娇,用湿润的鼻头顶敖鲁日的鼻子,试图挽留。
“唬。”敖鲁日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将头撇开,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它。那拒绝的姿态虽然沉默,却异常坚定。
跟在人类身边,比跟着我颠沛流离要好。人类能给你们充足的食物,温暖的窝,安稳的环境。不必再像跟着我时那样,饥一顿饱一顿,时刻提防着危险,躲避着无处不在的追捕和敌意。
去吧。
小剥皮似乎终于明白了敖鲁日的决心。它不再打滚撒娇,只是站在原地,低低地呜咽了几声,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后,它仿佛认命般,垂下小脑袋,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转向了那几个还僵在原地的领养人。
它抬起小鼻子,认真地、挨个嗅了嗅他们伸出的、或收回的手。
在嗅到书卷气青年手指上淡淡的书本和墨水味时,它迟疑了一下。
在嗅到小女孩手上甜甜的糖果味时,它打了个小喷嚏。
最后,它停在了一位看起来面容和善、气质温和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位中年人刚才虽然也被敖鲁日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带着薄茧,但手掌整体看起来依旧宽厚而温暖。
小剥皮凑近,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触碰他的指尖,然后顺着他的掌心嗅闻。
它似乎闻到了什么让它感到安心和吸引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麦粉、酵母、黄油和淡淡甜香的、温暖而踏实的味道。
是食物的味道。
小剥皮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中年人的掌心。接着,它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泪光的黑眼睛,望着这个陌生人,轻轻地、依赖地“嘤”了一声,甚至主动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中年人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手也拢过来,虚虚地环住这个小毛团,却不敢用力,生怕吓到它。
沈秋郎看着这一幕,走到操作台前,快速翻看了一下这位中年人的申请资料。
资料显示,他和妻子一起经营着一家社区面包店,家庭和睦,经济稳定,有饲养小型宠物的经验。
是很细心、也很有爱心的人。
沈秋郎在心里默默评估,应该能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吧……
至少,能给它安稳的食物和温暖的窝。
“恭喜您。”沈秋郎走上前,对那位依旧有些激动、眼眶微红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小家伙选择了您。请带着它,跟我这边的工作人员到旁边签署详细的领养协议,他们会向您讲解所有注意事项、后续支持以及我们的定期回访安排。请务必仔细阅读。”
中年人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已经不再发抖、甚至开始好奇打量他手指的小剥皮幼崽,轻轻抱了起来,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在志愿者引导下,走向旁边的签约区。
他等在台下的妻子也跟了上去,两人看着掌心的小生命,眼中满是柔情。
第一只小剥皮,找到了它的领养人。
沈秋郎目送他们离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空落,又有点欣慰。
她弯下腰,将那个已经空了的航空箱轻轻搬下展示台,放到一边。
然后,她从旁边准备好的、同样垫着柔软垫子的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新的航空箱,放在台上,动作平稳地打开了箱门。
“下一只。”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目光投向台下那些或期待、或紧张、或依旧在观望的面孔。笼子里,另一只小剥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细微的动静。
有了敖鲁日帮忙给小剥皮做思想工作,领养活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