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剥皮们的领养过程,在敖鲁日无声的劝导下,虽然偶有小波折,但总体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只只或胆小、或好奇、或懵懂的小家伙,在嗅闻、迟疑、偶尔被敖鲁日的大鼻子轻轻推动后,陆续选择了让它们感到安心或吸引的气息,被一双双或激动、或温柔、或小心翼翼的手抱走,跟随志愿者去签署那份厚重的领养协议。
很快,准备的航空箱空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还放在展示台上。里面的小家伙,伪装形态是一只大耳仔。
大耳仔,钢系与一般系双属性的犬型宠兽,以其忠诚、聪慧和出色的身体素质着称。其高级进化形态黑钢忠卫,更是广泛服役于城市安保、重要设施护卫、特种牧业等领域,是一种极为实用且可靠的工作型宠兽。
也正因如此,其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在华国官方保育基地,一只健康优质的大耳仔,标价通常在三十万到四十万联盟币之间。
而现在,笼子里这只大耳仔,看起来品相极佳——皮毛光滑,标志性的大耳朵精神地竖着,眼神清澈,四肢匀称有力。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只血统纯正、价值不菲的优秀幼崽。
只有沈秋郎和少数知情者清楚,这完美诱人的外表之下,是一个对人类社会充满不安、需要极大耐心去理解和接纳的小剥皮灵魂。
或许是因为这过于完美的伪装和其代表的潜在价值,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当沈秋郎调出最后一份待领养名单,看向台下表示仍有意向的领养人时,发现只剩下两位了。
其他之前表现出兴趣的人,似乎都在观望,或者将目标转向了看起来麻烦可能更少些的巫哆娃娃。
名单上,只剩下两个名字亮着。
乔笙笙和……许若霖。
沈秋郎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名字,又看向台下站起来的两位领养人。
不知为何,她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快速地抽搐了好几下,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细微却不容忽视的不安感,像是冰冷的蜘蛛轻轻爬过后颈。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在会场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敖鲁日那颗硕大狰狞的头颅上。
不知何时溜上去的布布若,正坐在敖鲁日头顶那撮蓬松的鬃毛里,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一手举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巧克力派,吃得正欢,黑豆眼睛眯成了月牙,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模样。
看到这位大家长如此淡定地在大狗头顶吃零食,沈秋郎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对恶念极其敏感的敖鲁日没有反应,实力强大是布布若也没有。
有它们两个在,就算真出什么幺蛾子,应该……也闹不大吧?
她收回视线,将那一丝不安强行压下,重新看向已经走到台前的那两位领养人,脸上露出职业化的、但努力显得真诚的微笑:
“好的,最后一位小剥皮伙伴,就是这只了。请二位上前来,按照流程,尝试与它建立初步接触。”
……
乔笙笙站在展示台前,看着航空箱里那只伪装成大耳仔、品相无可挑剔的小剥皮,心里原本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今天来,最初主要是为了给自己正在筹备的新漫画收集些“与恶灵共处”的一手素材,顺便如果能拿到“小沈老师”的签名就再好不过了。
领养恶灵?起初只是个模糊的念头,她其实并没有成竹在胸。
但听完了整场讲座,看到了那些看似凶恶实则各有故事的恶灵,看到了沈秋郎和敖鲁日之间那种奇特的羁绊,也看到了其他小剥皮在敖鲁日的劝说下,小心翼翼选择人类的瞬间……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触动了。
无论是想象中抱着一只喜欢甜食的巫哆娃娃,在雨天的被窝里边吃零食边打游戏追番;还是以后外出徒步时,身边跟着一只精力充沛、忠诚可靠的小剥皮……
这些画面都让她对领养一只恶灵产生了实实在在的期待。
在她看来,这些特殊的生命,与普通的宠兽似乎并无本质区别,都需要御兽师的关心、耐心和爱护。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像前面那些人一样,蹲下身,将自己的手缓缓伸向航空箱的开口,让那只小剥皮嗅闻自己的气息,感受自己的心意。
就在这时,她身边那位同样走到台前、身材高挑、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忽然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带着英气的眉眼舒展开,显得爽朗,但乔笙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女孩的声音清澈,压低了音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以……把它让给我吗?我真的很需要它。”
乔笙笙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停下了动作,抬眼认真地看着对方,等待着一个解释。
眼前的女孩气质很特别,既有种运动系的飒爽,眼神却十分温和坦率。
被乔笙笙这样平静地注视着,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了旁边也在关注着她们互动的沈秋郎,同时也提高了些许音量,让话语清晰地传递开:
“我……我叫许若霖。其实,我父亲生前是城安,他是……做那个的,不太方便具体说。”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小心地取出了几样东西,摊在掌心,展示给沈秋郎,也展示给近处的乔笙笙和台下关注着这一幕的人们。
那是一枚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华国城安警徽,旁边是一对同样款式的肩章,以及一枚熠熠生辉的二等功奖章。
金属在灯光下折射出沉静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其主人曾经历的荣光与牺牲。
“他前几年……因公殉职了。”许若霖的声音很平稳,但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情绪,“我……也打算走他的路。目前正在休学备战,目标是……华国城安大学。”
看到那枚二等功奖章,乔笙笙心头一震。她虽然不是相关行业的人,但也明白这枚奖章的分量,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鲜血与付出。
她看向许若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理解与敬意。
然而,理解之余,疑问也随之浮现。有些城安岗位,尤其是行动部门,对协同作战的宠兽确实有明确的品种或能力要求,一只优秀的犬型宠兽往往是得力助手。
但是,以许若霖的情况,为什么不去官方保育园申请购买一只训练有素的大耳仔或其它合适的犬型宠兽?
或者,殉职城安的子女,不是有资格优先继承父辈的功勋宠兽吗?
许若霖似乎看出了乔笙笙,以及周围其他人眼中的疑惑,她脸上的窘迫更深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难以启齿的涩然:“我父亲的那只搭档宠兽……在他出事时也受了重伤,虽然尽力抢救,但没多久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至于保育园的名额,”她苦笑了一下,“今年符合要求、适合我专业方向的大耳仔幼崽名额,早就被预定光了。想申请,得排队等到明年。可是,城安大学相关专业的招生年龄限制……我明年就过了。这次,真的是最后的机会。”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垫子上那只正在摇晃着自己还没立起来,像兔子一样软塌大耳朵的小剥皮,眼中充满了志在必得却又忐忑不安的复杂情绪。
“所以,看到这个领养信息,我立刻就来了,想碰碰运气。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咳……那个……许若霖,许小姐是吧?”沈秋郎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气氛,她的目光扫过许若霖手中的警徽和奖章,眼神中多了几分慎重,“许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也很敬佩你和令尊的选择。但是,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们活动的原则——双向选择。最终的决定权,在小剥皮自己。如果它没有选择你,我们也没有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对恶灵尤其如此,强行绑定只会增加风险。”
“我知道。”许若霖用力点头,神色坚定中带着豁达,“所以我才会说,这是最后一搏。如果它不选我,那就说明……或许命运觉得我不该重走父亲的路,或者有别的安排。我会接受,然后考虑其他方向。”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和决心都已清晰无比。
乔笙笙抿了抿嘴,目光在许若霖坦诚而恳切的脸庞、她掌心中沉甸甸的警徽奖章,以及航空箱里那只尚不知自己将影响一个人人生轨迹的小剥皮之间逡巡。
她确实对这只品相极佳、伪装成大耳仔的小剥皮有天然的喜爱和滤镜,毕竟谁能拒绝拥有和城安一样威风凛凛的宠兽的机会呢?但在面对一个陌生人如此重要的人生选择关口,个人的喜好似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更何况,她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她还提交了巫哆娃娃的领养申请,那些看起来蔫蔫的、需要很多糖果和关爱的小家伙,同样让她觉得有趣又心疼。
心中有了决断,乔笙笙向后退了一小步,对许若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道:“你来吧。祝你好运。”
她将接近小剥皮的机会,让给了这位或许更需要它的人。
许若霖显然没料到乔笙笙会如此干脆地退让,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上浓浓的感激,她对着乔笙笙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然后,她转向航空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紧张和期盼都压入心底。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垫子上的小剥皮平行。
她注视着那双清澈却又深藏警惕的眼睛,没有刻意放柔声音,也没有做出过于夸张的友好表情,只是用平稳、清晰的语调,如同宣誓般,低声说道:
“我叫许若霖。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最好的选择,但我会尽全力,给你一个安稳的家,陪你训练,陪你出任务,像对待战友一样对待你。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