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拿出食物诱惑,也没有急切地伸手,只是摊开自己因为长期训练而带着薄茧、指节分明的手掌,平伸到箱口附近,静静地等待着。
掌心向上,没有任何侵略性,只有一种坦荡的邀请和承诺。
垫子上,伪装成大耳仔的小剥皮,竖着的柔软大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歪着头,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许若霖摊开的手掌,以及她脸上那混合着紧张、诚挚与某种坚定信念的神情。
它小巧湿润的鼻头微微翕动,似乎在仔细分辨着这个陌生人类气息中蕴含的复杂信息:淡淡的汗味、阳光的味道、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皮革和金属的冷硬感,以及更深处的……
一种让它感到熟悉又陌生的、类似“守护”与“责任”的坚韧意志。
敖鲁日老大身上也有着类似的……
它站起来,认真地嗅闻,小狗湿乎乎的呼吸喷洒在青年的手上,有一点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剥皮只是静静地嗅闻,没有像之前那些同类一样,或是畏惧退缩,或是试探接近。
许若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僵,但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是坦荡地等待着裁决。
终于,小剥皮停止了嗅闻。它向后退了一小步,在航空箱的软垫上端正地坐了下来,毛茸茸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两下。然后,它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趴卧着的、如山峦般沉默的敖鲁日。
“巴!巴克!巴克!”
它突然扬起脑袋,对着敖鲁日所在的方向,发出几声清晰而响亮的吠叫,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宣告般的意味。
看到这一幕,许若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一抹难以掩饰的遗憾和失落浮了上来。
失败了……吗?
它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更熟悉的同类身边?
果然,自己还是……
“唬——!”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般的敖鲁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回应。
它甚至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是不以为然地半眯眼摇摇头。
没有人能听懂它们的语言,所以无人知晓这简短的一呼一应之间,究竟表达了什么:
小剥皮:老大!我要离开你,跟着这个两脚兽走了!我以后会努力变得像你一样强大!不,我会变得比你还强!
敖鲁日:“嚯……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小屁孩能不能做到吧。
得到了敖鲁日这声回应,小剥皮瞬间放下了最后一点迟疑。
它猛地转回头,不再看敖鲁日,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向面前依然摊着手掌、表情从失落转为茫然的许若霖。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只之前一直显得颇为矜持甚至有些高冷的小家伙,尾巴突然摇得像个小螺旋桨,嘴里“巴”地叫一声,后腿一蹬,整个毛茸茸的小身体如同一颗棕黑色的炮弹,直直地、欢快地扑进了许若霖的怀里!
“——!”许若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一沉,一股温热、带着幼兽特有奶腥气和淡淡灵能波动的触感撞了个满怀。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了这团突如其来的、毛茸茸的“惊喜”。
小剥皮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嘤嘤嘤地哼唧着,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小舌头一直舔她的脸。
失而复得的巨大反差让许若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她抱着怀里这温暖的一小团,感受着它传递过来的、微弱但清晰的依赖和亲昵,眼眶蓦地一热。
她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可鼻子却阵阵发酸,眼前也模糊起来。
“恭喜。”沈秋郎清冷中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响起,她率先轻轻鼓了鼓掌,看向许若霖的眼神里带着肯定,“看来,你的坚定意志,确实打动了它。”
“恭喜你。”一旁的乔笙笙也由衷地露出了笑容,跟着鼓掌。
她看着许若霖抱着小剥皮那副又想哭又想笑、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遗憾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为她高兴的情绪。
许若霖被掌声和祝贺声唤回神,她看看怀里安然窝着的小剥皮,又看看沈秋郎和乔笙笙,最后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善意微笑或欣慰点头的陌生面孔,巨大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淹没了她。
她不知道此刻是该放声大哭,还是开怀大笑,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下去,让笑容绽放在脸上。
她一手紧紧抱着怀里这失而复得的小小战友,另一只手伸出,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沈秋郎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却异常清晰有力:
“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沈研究员。谢谢您举办这次活动,谢谢……谢谢它选择我。”
太好了。这下,终于是……踏出了第一步。父亲,你看到了吗?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自己真的会情绪失控哭出来。
匆匆对沈秋郎和乔笙笙点了点头,又感激地看了一眼台上其他工作人员,然后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生怕谁反悔一般,抱着怀里的小剥皮,脚步有些凌乱却又异常坚定地、近乎逃离般快步走下台,朝着签约区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挺得笔直。
沈秋郎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小剥皮……总算全部领养出去了,而且看起来,匹配结果都还不错。
这是她没想到的。
本来还以为会有人冲上来骂她“领养这些害人的东西做什么”之类的话,或者有人举着横幅大喇叭进行抗议。
“好了,”沈秋郎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许若霖离开的方向拉回,对着麦克风说,“小剥皮们都已经找到了它们的家。那么接下来——”
她拖长了音调,视线扫过台下那些对毛茸茸小狗兴趣缺缺、却一直眼巴巴望着另一边笼子的人们。
“——就该轮到这些因为调皮捣蛋被大家长赶出家门、嗜糖如命的小家伙们了。”
她说着,走向其中一个罩着布的笼子,手放在防尘布的边缘,对台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有请我们今天另一位主角,同时也是某些人翘首以盼的‘甜蜜负担’——巫哆娃娃们,登场。”
沈秋郎走到一个稍大些的航空箱前,这个箱子从刚才开始就隐约传出细微的动静。她伸手,利落地解开了箱门的插销,将门拉开。
“巫哆!”“巫哆哆!”
门刚打开一条缝,四道小小的、色彩各异的身影就如同受惊的弹珠般“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
它们没有像小剥皮那样寻找角落躲藏,而是目标明确地齐齐扑向了沈秋郎——这个现场唯一能它们认识还比较熟的人类。
沈秋郎只觉得臂弯一沉,左右肩膀同时一重,脖颈后面也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眨眼间,四只巫哆娃娃已经各就各位,两只死死扒住她的左右臂弯,一只蜷在她左肩,还有一只胆大包天地试图往她背后躲。
它们用与娇小身形不符的念力紧紧吸附在她身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瑟瑟发抖,紧紧闭着豆豆眼,发出啜泣般的、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巫哆……巫哆……”
人类!人类你快想想办法!快帮我们劝劝族长啊!它真的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巫哆!哆!”
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快跟族长说说好话啊!
“巫——哆——”
完了完了,要被流放了,要去可怕的人类世界了……人类,全靠你了!
“哆哆……”
怎么办啊……人类,你那么厉害,快劝劝族长啊!
此起彼伏、充满恐慌和哀求的叫声直接往沈秋郎耳朵里钻,吵得她脑仁疼。
沈秋郎被它们扒得身体一歪,稳住身形后,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几个小戏精!
明明是你们自己胆大包天,联合起来搞偷袭,然后还没打过。
按照巫哆娃娃一族的规矩,搞内讧、袭击族长(虽然未遂)本身就要赶出族群出去修行……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装可怜了?
她怎么劝?她拿什么立场劝?
难道要对布布若说“它们还只是孩子,虽然偷袭族长但情有可原”?还是说“流放太残忍了,不如罚它们少吃一个月甜点”?
无论哪个听起来都既没道理又荒谬。
沈秋郎面无表情地、带着死鱼眼般的目光,斜睨向不远处的,真正有话语权的大佬布布若正舒舒服服坐在敖鲁日头顶,用那进化后多出来的、四根扁扁短短却异常灵活的小手指,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沾满彩糖针的棒棒糖蛋糕,慢条斯理舔着上面糖渣的布布若。
这位大家长倒是悠闲得很,仿佛眼前这场骚乱与它无关。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秋郎那充满控诉的目光,布布若舔糖渣的动作顿了顿。
它抬起那根还沾着亮晶晶糖屑的、短短的小手指,对着沈秋郎的方向,左右轻轻晃了晃,眼睛微微眯起甚至有点蹙眉,传递出清晰的精神讯息:
人类,不行哦。
不可以心软。
不要被这几个狡猾的小崽子装出来的可怜样子给骗了。流放是必须的,这是规矩。
好吧,既然大佬发话了,沈秋郎在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