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血泊世界里,响起了《凤求凰》的唢呐曲。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唢呐高亢嘹亮,极具人声特质,将原本“琴挑文君”的雅致故事,转化为一种更具张力、更直白的情感宣泄。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在另一个方向,则响起了截然相反的音乐,广泛流传于北境的传统丧葬乐曲《大祭灵》。
唢呐刚起时平稳和缓,音色醇厚悠长,模仿人声的哭泣与叹息。
随着乐曲推进,节奏加快,旋律变得高亢激昂,内心的悲痛再也忍耐不住,集中宣泄出来。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两种音乐空灵飘渺,代表着极致的悲与喜。
声音所到之处,漆黑如墨的天光如冰雪消融般退散。
观战的真人,上人们纷纷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却不敢侧耳倾听。
这首《大祭灵》是御魂宗十大悲曲之一,有着听之即死的恐怖咒力。
有《大出殡》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用法术神通,倾听灵之世界里的声音。
鲜于云鹤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眼中浮现出一股畏惧和深深提防之色。
他不愿束手就擒,口中念念有词,踏罡步斗,不断转化天地间的灵气,化作漆黑如墨的浊气。
血泊世界和囍之世界不断对冲,发生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恐怖变化。
空中飘下骨灰般的薄雾,透着一股子死灰般的惨白,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吞噬方圆千里。
薄雾之中,一红一白两支队伍,撕开迷雾,迎面撞来。
左侧是一支迎亲队伍,满目的大红囍字在惨白的雾气中显得妖艳欲滴。
前方站着四个小鬼,捧着花篮,将一把把姹紫嫣红的花瓣向四周泼洒,夹杂着糖果。
身后则是四名身穿红衣,打着四盏红灯笼的侍鬼。
侍鬼之后则是四名轿夫鬼,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却涂得猩红,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抬着一顶描金绘凤的大红轿。
轿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位身披凤冠霞帔的新娘,穿着鬼嫁衣,正是恐怖的干尸新娘。
右侧则是一支出殡队伍,入眼的是刺眼的白色,显得肃穆庄严。
前方站着四个小鬼,捧着挽篮,将一把把阴冷的黄纸钱向外泼洒。
身后则是四名身披重孝、头戴斗笠,打着四盏白灯笼的侍鬼。
侍鬼之后则是四名抬棺鬼,披麻戴孝,脸色铁青,涂满了黑色的油彩。
面无表情地抬着一口漆黑如墨的棺材,棺材上挂满了白绫,随着步伐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捧着蔡升元灵位的新郎骑坐在棺材之上,那双黯淡,死灰的眼睛,透露出凶戾的寒光。
两支本不该在阳间出现的队伍,在囍之世界里出现,狭路相逢,迎面撞来。
“百鬼雾林,红白撞煞?”
鲜于云鹤发出一声惊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之上滚落。
红白相冲,是传统禁忌中最为凶险的阴阳相冲现象。
象征喜庆的婚嫁红事与代表哀伤的丧葬白事在仪式队伍迎面相撞。
会引发阴阳气场紊乱,给双方及关联者带来极其严重的灾祸。
红事属阳,婚嫁是人伦之始,象征新生与喜气,以红为纯阳之色,可驱邪纳吉。
白事属阴,葬礼是人伦之终,象征死亡与阴气,以白为纯阴之色,需送阴归位。
寻常人遇到红白对冲都会生病,虚弱之人甚至会暴毙而亡。
红白撞煞则是最凶险的红白对冲。
煞气是一种对人产生不利影响的“气”或“形”。
任何破坏和谐、让人感到不适,危险或压抑的环境,都可以被称为“煞”。
红煞是指结婚当日遭遇意外惨死的新娘,因在大喜之日而亡,怨气极重。
白煞指意外落水溺死的青年,因在年轻之时死亡,怨气同样极重。
双方怨气都是极重,谁也不肯让路,会径直撞在一起,形成必死的局面。
修真界中,不少人利用红煞和白煞制造法宝,阵法和符箓。
但将红白撞煞,这种极致的悲与喜演化为灵之世界,是绝无仅有的。
鲜于云鹤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知道拼命的时刻到了。
百鬼雾林,红白撞煞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必死之局,一旦成型,就无法避开。
囍之世界成型之后,他就被极致的悲与喜侵染,再无逃走的可能。
大喜和大悲两种极端的能量(煞气)相撞,会产生巨大的磁场混乱。
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追上,再次直面红白撞煞。
鲜于云鹤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噗地一声,刺入胸中,将心脏剜了出来。
他面如金纸,脸似淡金,嘴唇发白,皮肤下没有一丝血色。
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将心脏切成三份,轻轻一吹,化作三个鲜于云鹤。
本体则缓缓消散,化作齑粉,被风一吹,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万年的道行化作流水。
御魂宗禁术之一心化三之法,舍去全部修为,将人一分为三,可躲避三次必死之局。
他在赌,赌百鬼雾林,红白撞煞的必死之局,蔡升元无法使用三次。
天下群雄看得龇牙咧嘴,心中胆寒。
御魂宗不愧是千年之前正邪十三宗之首,宗门内的神通道法,一种比一种诡异。
北海王张归元同样出自这个宗门,动不动就自我分尸,滴血重生,也是恐怖得要死。
红煞和白煞加速冲向彼此,音乐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尖锐的唢呐声几乎要刺破苍穹。
迎亲队伍和送葬队伍重重地撞在一起,红纸与白纸在空中疯狂交织、
红煞的怨气与白煞的戾气相互激荡,形成了一个错乱的磁场。
原本惨白的雾气瞬间被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小孩鬼,鬼侍者,抬棺鬼和抬轿鬼扭曲着肢体,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第一次相撞,白压红,丧气贯煞,必死。
第一个鲜于云鹤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于非命,连神魂都没有逃走,化作清纯的魂力散去。
第二次相撞,红压白,喜气挡煞,撞走人所有的运势。
第二个鲜于云鹤忽然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不断的剥落下来,鲜血从伤口不断的喷溅,眨眼间化作一滩血水。
被撞走所有的运势之后,竟然被自己的血泊世界击杀。
两次相撞之后,囍之世界虽然有些黯淡,却依旧响起嘹亮的唢呐曲,开始第三次相撞。
最后一个鲜于云鹤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全身都在哆嗦,面色惨白如纸,眼中也不知道惊惧还是困惑。
“这不可能!你刚进化神境怎么可能对于灵之世界的运用这么熟络?”
“一定是我那该死的师兄留下了后手!”
他的精神逐渐癫狂,手舞足蹈起来,脸上的不甘和嫉妒扭曲成一张比鬼还要恐怖的畸形人脸。
“凭什么?”
“凭什么你那么优秀?凭什么你的徒儿也那么优秀?凭什么你鬼灯一脉一直压我一头?”
“贼老天,你这个狗杂种,你偏心,这不公平!”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第三次相撞,红伤丁,白伤财。
最后一个鲜于云鹤在不甘声中被彻底撞碎,连神魂也没有留下,彻底从天地间抹除。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无比的诅咒之力爆发。
雍奴鲜于氏的族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在一瞬间全部死绝。
无论身处小世界,还是身处遥远的古罗马帝国,甚至是化作异类,成为怨灵厉鬼的族人。
在一瞬间,全部抹除。
雍奴鲜于氏,自此消失于天地之间。
蔡升元的意识和灵魂回归身体,不愿意再去看雍奴城一眼。
他拉着徒儿乞伏花府的小手,来到师尊的仙人遗蜕面前,缓缓跪下,给师尊行三拜九叩大礼。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阵细不可闻的啜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