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广阳郡。
三万部曲私兵沿着漯水(永定河)东进,前去支援渔阳郡的大战。
祖士冲望着空中绵延千里的黑光,眼眸中满是担忧之色。
他是御魂宗司法殿殿主,和蔡升元同为十二殿主,更加了解蔡升元。
蔡升元为人老派,性格坚韧,做事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轻易出手。
既然他敢和鲜于云鹤动手,就一定有所依仗。
想到此处,他心里愈发焦躁起来,忐忑不已,不断下令,加速前行。
这支军队由世家大族的部曲私兵凑成,祖士冲是名义上的首领,毫无威信可言。
他逼迫过甚,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用藤条抽打,士兵们苦不堪言,在心中暗暗诅咒他。
眼见士兵们又停了下来,祖士冲脸色一黑,御动藤条,将士兵们打得满地乱滚,哀嚎不止。
昌平寇氏族老寇钟是个老实人,实在看不过去,将他拦住,挡在士兵们身前。
祖士冲满脸通红,眉毛一挑,喝问道:
“寇钟,你要做什么?”
寇钟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拱手道:
“祖大人,歇一歇吧,咱们一口气走了几个小时,便是人挺得住,腿也挺不住。”
“这些部曲私兵,原本出战都是乘坐仙舟的,咱们投降关东豪族之后,所有仙舟都被收走。”
“他们和北境那些翻山越岭的野人不同,不善走路,便歇一歇吧。”
士兵们纷纷附和起来,大有一言不合,即将哗变之势。
祖士冲心中不悦,环顾四周。
各位世家的首领面上皆有不满,口中都有怨言。
这些部曲私兵是各大家族的私有财产,谁愿意这样损耗?
无奈之下,只得下令休整。
祖士冲请来各大家族的首领,诚恳道:
“诸位,你们不了解蔡升元,他敢对鲜于家族下手,就有必胜的把握。”
“我们早去一个时辰,雍奴城就安全一分,若是丢了雍奴城,海上的闸门被打开,幽州危矣。”
各大家族的首领哪里肯听,又没打到各家门口,何必拼命?
陷入包围的雍奴鲜于氏,右北平公孙氏,无终田氏都有化神境强者坐镇。
他们抵挡不住,自己这些部曲私兵去了又有何用?
众人表面应诺,实则按兵不动,将祖士冲气得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大军磨磨蹭蹭走进一个小山谷,祖士冲立刻意识到了不妙。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山谷之中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几株枯死的树木树皮早已剥落,露出惨白的根须。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脚下的土地干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朽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祖士冲暗叫一声不好,广阳郡南的土地由漯水冲击形成,土层深厚,质地多为壤土,肥力较高。
绝不是这般干裂贫瘠的模样,他立刻抬手,让大军停止前进。
其余各大家族的首领也纷纷察觉到了异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用不同的方法探测。
“大人,敌人就在前方。”
祖士冲摆了摆手,下令大军安营扎寨,带着世家族人们走进山谷。
却见一块青石之上,盘膝坐着一位道人,生得十分凶恶,身材威猛,须发如戟,豹首环眼,须发皆白。
在他的身旁,漂浮一杆魂幡,横长数里,幡杆还在谷中,幡布已经飘出了山谷。
招摇飘荡,其上似有无数怨灵厉鬼对天呼号。
祖士冲骇然变色,同为御魂宗十二殿主,他如何不认识。
这位便是传宫殿殿主,鬼脸先生赵熊诏。
赵熊诏对着他笑了笑,稽首道:
“祖师兄,好久不见了。”
祖士冲冷哼一声,还了一礼,淡声道:
“赵熊诏,你我各为其主,在这里做什么?”
赵熊诏笑道:
“我奉我家主公的命令,来此拦阻增援的部曲私兵。”
“赵某虽自负有些手段,却未必能将道友们全部击杀,不如这样,如果诸位道友转身回返,我就当没看见。”
“你们能交差,我也能交差,免得一场无谓的厮杀。”
祖士冲哂然一笑,十二殿主,也分上下尊卑。
祖士冲是司法殿殿主,有审判宗门内所有修士的权力,地位崇高,属于上四殿的殿主。
赵雄诏是传宫殿殿主,属于中四殿的殿主。
加上赵熊诏是蜀人,天然受到幽州豪族排斥,祖士冲根本看不起他。
嘿了一声,将法宝散魂幡祭在空中。
他身前浮现出一杆白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上古咒印,画着稀奇古怪的符箓,对着赵熊诏轻轻一晃。
其余的世家族人们只觉天旋地转,意识瞬间涣散,神魂飘荡。
急忙各自运起功法,稳住泥丸宫,防止魂魄离体。
他们并未受到攻击,只是看到散魂幡,尚且如此,可以想象赵熊诏承受了多么厉害的散魂之力。
赵熊诏的脸如同被滚水浇淋的蜡像,缓缓融化,簌簌落下。
粗犷的眉毛,化作黑色的汁液汩汩流下。
有神的豹眼,迅速变得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混合着粘稠的、类似脓血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鼻梁从中间开始软化、塌陷,融化的黄油般向两侧摊开,不断渗出黄水。
最为骇人的是他的嘴,像被高温炙烤的油脂,从唇角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坠落。
顷刻之间,整张脸都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软化,流淌。
变成五颜六色的油彩,散发着刺鼻的尸臭,从颈间流淌下来。
只留下一张模糊不清、五官扭曲、如同白板般空无一物的脸颊。
原本清晰的五官界限彻底消失,只剩下鸡蛋蛋白般嫩滑的皮肉。
最最诡异的是,赵熊诏并没有死去,反而没事人一样取出梳头人的工具,开始自顾自地对着自己的脸化妆。
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勾脸笔勾画出一张嘴,开口道:
“祖师兄,你真的很讨厌,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脸。”
“咱们暂且不要动手,等我把脸画出来,咱们再打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