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祥大师缓缓收指,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施主,认输吧。”
他声音沙哑如枯木摩擦。
“枯禅真气已侵入你的骨髓,若不及时救治,左臂必废,性命堪忧。”
杨兴缓缓抬头。
嘴角还在溢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如寒星。
“废一条手臂……”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试试看……”
话音落,他右手猛然握紧乌月枪。
枪身震颤,发出铿锵的金属铿鸣声。
下一刻,杨兴全身的骨骼、经脉、血液都在共鸣。
北冥神功极速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枯禅真气强行吞噬、炼化、转化为己用。
嘉祥大师作为的四大圣僧之中武功最高的人,他的枯禅玄功深奥神秘。
炼化枯禅真气的过程亦是痛苦无比。
杨兴感觉到枯禅真气如无数毒蛇在经脉中啃噬,每吞噬一丝,经脉就如被烈火焚烧一次。
鲜血从七窍中流出,左肩伤口处的灰败皮肤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新生的血肉在枯禅真气与北冥真气的冲突中不断撕裂、愈合、再撕裂。
嘉祥大师面色终于变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人,伤口这般撕裂、恢复,极致痛苦之下杨兴竟然面如平湖,没有半点变化!
最关键的是对方所修武功着实诡异,竟然可以吞噬他的枯禅真气……
“阿弥陀佛,施主了得。”
嘉祥大师双手合十,枯瘦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更浓郁的枯寂之气。
“老衲便送施主……往生极乐。”
他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指尖泛起死灰色的光芒。
这一指,将是他毕生功力的凝聚,是枯禅玄功的终极一击。
但杨兴比他更快。
在嘉祥大师抬手的刹那,杨兴已经动了。
不是前冲,而是旋转。
他以乌月枪为轴,整个人如陀螺般急旋,旋转中,右腿如钢鞭抽出,直扫嘉祥大师下盘。
天山六阳掌·阳关三叠!
这一腿,看似简单,实则暗藏三重劲力。
第一重刚猛,第二重阴柔,第三重刚柔并济。
三重劲力叠加,威力倍增。
嘉祥大师不得不收指下按,以掌封腿。
砰!
腿掌相撞。
嘉祥大师只觉一股诡异无比的劲力从腿上传来。
刚猛时如铁锤砸击,阴柔时如毒蛇缠噬,刚柔并济时如漩涡拉扯。
三重劲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竟让他的枯禅真气一时难以化解。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杨兴将乌月枪当作手臂的延伸,以枪代掌,施展出天山六阳掌。
枪尖处,阴阳二气疯狂旋转,形成一个直径尺许的黑白漩涡。
漩涡中,生与死的气息交织、碰撞、湮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嘉祥大师运掌相迎。
掌枪相触。
无声。
但所有人都看见,嘉祥大师的右掌,在触及枪尖漩涡的瞬间,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融化,而是从物质层面开始湮灭。
皮肤、肌肉、骨骼、经脉……一点点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被黑白漩涡吞噬、绞碎、归于虚无。
从指尖开始,到手掌,到手腕,到小臂……
一寸寸消失。
嘉祥大师面色惨白如纸,他想要抽手,却发现整条右臂已被漩涡牢牢吸住,根本挣脱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一点点消失。
剧痛?
不,那已经不是痛楚,而是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阿弥陀……佛……”
嘉祥大师喃喃念诵佛号,眼中第一次露出解脱之色。
当漩涡吞噬到他肩膀时,他整个右半边身躯,已化作飞灰。
残存的左半边身躯缓缓倒下,落地时摔成一滩混杂着骨灰的血泥。
枯禅玄功一代宗师,嘉祥大师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杨兴乌月枪拄地,猛地鲸吞一口空气,胸腹火辣辣的感觉让他双眸满含厉色!
左肩伤口血肉已经恢复如初。
四周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开口。
佛门四大圣僧,已三伤一死。
慈航静斋斋主梵清惠重伤,圣女师妃暄和一心老尼、觉心老尼还有一战之力。
眼下佛门唯一还在全盛状态的就是静念禅院的了空禅尊了。
枪仙杨兴还能与之一战吗?
了空禅尊缓缓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出,脚下并不见如何用力,但所过之处的血迹、碎肉、骨渣,都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露出下面干净如新的青石板。
杨兴双眸微眯,了空并未是以真气将这些骨肉血液驱散。
而是那些污秽之物,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便直接化为虚无。
他停在了杨兴面前十丈处。
这个距离,对大宗师而言瞬息可至,但了空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兴,目光深沉如水。
“施主。”
了空开口,声音清澈如少年,配合上那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面容,着实不像是七十余岁的老僧。
“受伤倒是不假,但重伤还谈不上。”
“禅尊乃是佛门高人,今日之战关系天下归属。”
“杨某愿意领教禅尊高招。”
锵!!!
乌月枪一抖,爆发出破空的金属铿鸣声。
杨兴昂然屹立,气息依旧强横。
了空轻轻摇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微微躬身。
“贫僧修闭口禅一甲子,今日破戒,已存死志。”
“但临死前,有一问,望施主解惑。”
“说。”
“施主武功,已臻人间极致,为何……非要逆天而行?”
杨兴沉默片刻,忽的露出一抹嗤讽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西沉的残阳,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了空大师。”
杨兴缓缓道。
“你修禅一甲子,可曾真正‘看’过这人间?”
了空微微一愣。
“我见过。”
杨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苍凉。
“我见过易子而食的饥民,见过易女而卖的流民,见过十室九空的村落,见过白骨露于野的战场。”
“我见过贪官污吏盘剥百姓,见过世家门阀垄断土地,见过江湖门派恃强凌弱,见过佛寺道观兼并田产。”
“我还见过……”杨兴看向远处瘫坐的梵清惠,“有人以‘天命’为名,行操弄天下之实;有人以‘慈悲’为幌,做蝇营狗苟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