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夜色已深。
棚户区大多陷入黑暗,唯有少数屋舍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凌云坐在草铺上,就着陶碗里清可见底的稀粥,慢慢啃着一块硬饼。
十七则在门内的阴影处警戒。
就在这时,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十七开门,一个干瘦的老者走入,正是东市坊正老孙头。
他满脸堆笑:“陈师傅,没打扰您歇息吧?”
“孙坊正客气了,快请坐。”
凌云起身让出草铺上稍干净的位置,示意十七倒水——水是白日从井边打来的,已经沉淀过。
老孙头坐下,接过破碗抿了一口,叹道:“陈师傅,您是个实在人。如今这光景,还能顾念我们这些街坊,不容易啊。”
“孙坊正哪里话,都是落难人,互相照应是本分,不知您老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凌云道。
“好事!好事!”老孙头笑了笑,“您听了准高兴。”
“哦?”
“是这么回事。”老孙头凑近了些,“就是白日里与你说话的赵什长,他手下有几个弟兄,前几日搬运滚木时,不小心砸坏了几盏陶油灯,还有两个储水的陶瓮也裂了。”
“军器所那边忙得很,顾不上这些小物件。赵什长便托我问问,看您能不能帮着修补修补?价钱好说,按市价给,还能给点粮食。”
凌云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军爷们的物件,我自然愿意效力。只是...我这里工具简陋,怕是修得不如新...”
“哎呦,陈师傅您太过谦了!”老孙头笑道,“赵什长看过您补的罐子,说手艺扎实!再者说,如今这当口,能用就行,哪里还讲究那么多。”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这活我便接下了。”凌云拱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孙头高兴地起身,又寒暄几句,才转身离去。
十七关上门,低声道:“大王,那赵六主动给咱们活干,会不会是起了疑心,想要试探我们?”
“不重要。”凌云淡淡道。
“不重要?”听到这个回答,十七明显愣了愣。
这还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非得等人家上门拿人才重要?
不过...对眼前这位而言,这好像...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次日一早。
老孙头果然带着两个士卒,抬着一个小竹筐来到了棚户区。
筐里装着三盏裂了缝的陶制油灯、两个豁口的储水陶瓮,还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陶片,看样子是某件器物的碎片。
老孙头领着人敲开门时,凌云正蹲在屋前的空地上,用自制的木制转盘拉一个陶坯。
“陈师傅,忙着呢?”老孙头笑着打招呼,“赵什长托人把东西送来了。”
凌云停下转盘,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他先对那两个士卒点头致意,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筐中的物件。
灯盏的裂痕多在把手与盏身的连接处,显然是磕碰所致。
陶瓮体型较大,其中一个从瓮口裂到腹部,另一个则是底部有裂纹。
至于那些碎片...
凌云将碎片在粗布上摊开,小心拼接,很快看出原貌——是个扁圆形的陶制药碾槽,为军中捣药所用,碎得比较彻底,但关键的部位大体完整。
“军爷,”凌云抬头,“油灯和瓮都能补,只是这陶瓮裂口大,即便补好后,盛水也不能太满,怕受不住力。至于这药碾槽...”
他指了指几处缺失的小碎片:“缺了几块,补好后外观不齐整,但捣药无碍。您二位看,是都补,还是...”
一个年长些的士卒道:“赵什长说了,能用的都补。如今物资紧缺,能省则省。陈师傅尽力就好,价钱按件算,另加两升粟米作酬。”
“多谢军爷体恤。”凌云拱手。
两个士卒点了点头,便放下东西走了。
老孙头又寒暄了几句,也告辞离开。
而后,凌云便叫来十七打下手。
“油灯的裂缝,用细陶泥填补后,要在接缝处加一道暗箍。”
“陶瓮的大裂口,除了填补,内壁要加一层薄陶衬,增强承力。”
“药碾槽的缺失部分,用胶泥塑形后,需局部烘烤,让颜色质地接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十七却知道这其中的手艺要求极高。
寻常的修补已属不易,还要加固、塑形、仿色,那难度可不是高了一星半点。
这让十七不由暗自嘀咕,看来大王平日里没少琢磨这些个微末手艺。
可...您可是掌管天下兵马的虎威王啊!
整日里捣鼓这些玩意儿,不是不务正业吗?
......
修补持续到黄昏,才终于完毕。
凌云擦了擦手,看向十七吩咐道:“将东西给老孙头送去,再去井边打桶水回来,”
“是。”
......
翌日,东南角箭楼。
苏定方站在二层了望台,听韩松禀报今日的情况。
“那陈师傅昨日接了修补的活计,便一直做到了黄昏。”
“修补好的东西,看了吗?”苏定方问。
“看了。”韩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盏修补好的油灯,“赵六让属下带一盏来给您过目。您看这接缝...”
苏定方接过油灯细看,裂缝处填补得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光滑,若非事先知道,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这让他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着接缝处,触感也颇为坚实。
“这手艺,不是寻常匠人能有的。”苏定方缓缓道,“至少是干了几十年的大师傅。”
“赵六也是这般说。”韩松点头,“他还说,那陈师傅修补陶瓮,竟懂得内衬加固。药碾槽缺失的部分,塑形后还以烘烤之法仿色,老道得很。这样的手艺,在潞州也该小有名气,为何从未听过‘陈陶’这号人物?”
苏定方将油灯放在桌上,走到箭窗前,望向棚户区方向。
“有两种可能。”他声音平静,“其一,他真是潞州来的陶匠,或许本就名声不显,也或许是用了化名。时局动荡,匠人流离失所,隐姓埋名,也属正常。”
“其二呢?”
“其二,”苏定方转过身,“便是此人另有来历。”
“另有来历?难道...难道您怀疑他是城外唐军的细作?那是否即刻将这对师徒抓起来?”韩松惊呼。
苏定方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若说他有问题,确有些牵强。”
“此人身份凭由齐全,手艺真实,行止也合一个逃难匠人的情理——靠手艺挣口粮,与人为善,不惹是非。”
“我等若仅因其‘手艺太好’便拿人,城内的其他匠人必然惊慌,恐会生乱。”
说着,走到案边,手指轻叩油灯:“多看着些便是。若真是细作,早晚会露出马脚。若不是,这般手艺,留在城中修补器物,也是好事。”
韩松恍然:“校尉思虑周全。今日赵六又送了一些需要修补的器物,等其明日交还时,可要再试探一番?”
“不必刻意。”苏定方目光沉静,“只需吩咐暗桩,多看少动,莫打草惊蛇。尤其是井边、棚户区、窑厂废墟这些地方,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是!”
......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凌云盘膝坐在草铺上,闭目调息。
十七靠在门边假寐,耳根却微微颤动,捕捉着外界细微的动静。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透过墙壁传来。
那声音来自地下,闷闷的,似是钝器掘土,又似重物拖行,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若非凌云和十七皆是耳力远超常人的高手,几乎难以察觉。
......







